巨蟒三口两口把甜饼卷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竖瞳。
吃完,它忽然用尾巴尖卷住了温鹿的手腕。
“怎么了?”
巨蟒拖着她,往平台的另一侧边缘带。
温鹿顺着它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心口一跳。
那里堆着一小片新翻上来的淤泥,泥堆中央,露出一截石板。
温鹿跪坐下来,凑近了看。
石板上刻着一幅地图,只有寥寥几笔。
起伏的线条是雪山,蜿蜒的刻痕是冰河,大大小小的三角标记散布其间。
而在所有线条的尽头,地图的最北端,刻着一座城的轮廓。
城墙、城楼、还有城楼上一个小小的站立的人形刻痕。
那三个字的古城名,温鹿甚至不用费力去辨认。
霜寂城。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了那座城的刻痕上。
刹那间,熟悉的眩晕感铺天盖地涌来。
……
雾气散了。
沼泽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天是那种北境特有的铅灰色,低得仿佛伸手能碰到。
雪下得很大,落在地上却没有声音。
远处,一座黑色的巨城沉默地矗立在风雪里,城墙高得望不见顶。
而在她前方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挽月身着浅绿色长裙侧对着她,风雪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
她身边并肩站着一个男人。
及腰的深紫色长发在风雪里纹丝不动,仿佛连北境的狂风都要避开他。
他穿着一件样式古怪的深色长袍,袍角绣着温鹿从未见过的纹路,只是站在那里,气势就能让整片雪原都安静下来。
温鹿想走近,想看清楚他的脸。
可她的双脚怎么也迈不动。
她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隔着风雪,遥遥地传过来。
紫发男人声音很哑,像是许多年没有同人说过话。
“若她能回来,就让她来霜寂城。”
他望着黑色巨城的方向。
“我会在城楼上等她。”
画面到这里,碎了。
……
温鹿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还跪在浮木平台上,巨蟒的尾巴稳稳地圈着她,没让她栽进沼泽。
见她醒了,那颗大脑袋立刻凑过来,冰凉的鼻尖贴了贴她的手心。
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清清楚楚写着催促的神色。
记下来。
温鹿低头看那块石板,把地图的每一笔刻痕都死死烙进脑子里。
雪山的走向,冰河的位置,三个三角标记的间距,还有终点那座沉默的黑城。
小紫从她衣领里钻出来,爬上石板,用尾巴尖照着刻痕一笔一笔地画,像在帮她校对。
“我记下了。”温鹿哑声说,“都记下了。”
巨蟒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大脑袋搁在平台边缘,眼皮耷拉下来,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温鹿坐在原地,看着身边这条不会说话的巨蟒,忽然鼻子一酸。
它认得她妈妈。
它守着这片沼泽、石板,守了不知道多少年。
“谢谢你。”她伸手抱住巨蟒的脑袋,把脸贴在它冰凉湿滑的鳞片上,“谢谢你替我妈妈守着这些。”
巨蟒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
回程的路上,温鹿走得很慢。
雪原上的那个声音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那个紫发男人,十有八九就是她的生父。
他在霜寂城的城楼上,等她回来。
这句话是邀请,还是陷阱?
霜寂城里等着她的,是父女相认,还是万劫不复?
温鹿不知道。
但无论那是什么,她都必须去了。
晨雾散尽,林间的小路渐渐清晰。
就在离学院围墙还有一里地时,缠在她腕上的小紫忽然全身绷紧,竖瞳骤然缩成两条细线,信子急促地吞吐。
这是它的预警。
身后,三十步外,有一串脚步声。
从她出沼泽开始就缀着她,不远不近,训练有素。
温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拐上大路,径直朝人多的地方走去。
那串脚步声犹豫了一下,最终停在了林子边缘,没有再跟上来。
回到宿舍,温鹿反锁房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林子的方向。
看来,她这趟沼泽之行,有人比她更感兴趣。
……
跟踪的事,温鹿没有声张。
她把沼泽石板的地图默画了三份,分别藏好。
又给辛芮发了条消息,问她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
当天深夜,宿舍的床帘被极轻地拨动了。
温鹿掀开帘子,辛芮紧紧抱着她的光脑。
“出事了,冷吟霜她……”
两个人缩在温鹿的床上,床帘拉得严严实实。
辛芮把光脑递过来,屏幕上是她这几天偷偷记下的观察记录。
“她每天后半夜都和外界通信。”辛芮指着记录上的时间点,“用的是加密符文,我根本看不懂内容。但是有一次她拆信的时候,我刚好进去送安神汤,我看见信封的封口……”
她调出一张偷拍的照片,放大。
黑色的信封上,封蜡压出一枚纹章。
主体是一朵六瓣的冰花,花心处却盘着一条细蛇。
温鹿的瞳孔微微一缩。
“冰霜纹章。”她低声说。
北境霜寂城的冰霜纹章。
“还有这个。”辛芮的手指滑到下一张照片,声音压得更低,“她桌上多了一本书,她看得可入迷了,连我进去都没抬头。我趁她去洗澡的时候,拍了封面。”
照片上是一本册子的封面。
深褐色的封皮,用细麻线装订。封面上,几个褪了色的古体字依稀可辨。
无定魂族考。
“这张照片,原件发给我。”温鹿把封面照传到自己光脑上,“然后你这几天什么都别做了,安安分分上课睡觉,离她远一点。”
“可是……”
“没有可是。”温鹿看着她,语气难得地强硬,“辛芮,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接下来的水深了,你不能再蹚。”
辛芮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
第二天,温鹿约了温清流,地点在学院后山的观星台,那里人少。
温清流手里还拎着给她带的灵鹿族点心。
可当他看到温鹿光脑上那张封面照时,脸上的温和一寸寸褪去,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这张照片,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很反常。
浅杏色的眼眸死死锁着屏幕上那本旧册子,眼底翻涌着温鹿从未见过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