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底部的机制炭火渐次燃尽,只剩下几星暗红的余烬。
林兮兮搁下细竹筷,筷尖在粗陶碟沿磕出一声脆响。
站在桌案右侧的白泽顺手递上一块浸透温水的干净麻布,左臂下方稳稳夹着一卷用熟牛皮绳捆扎结实的厚重羊皮纸。
林兮兮接过麻布擦净指缝间沾染的些许红油,扔回托盘内。
赤炎抬手扯下腰间系着的碎花围裙,随手团成一团塞进椅背凹槽,满是老茧的掌心顺势抹过胡茬杂乱的下巴。
苍渊面无表情地将林兮兮面前那碟残存的温茶撤下,换上一盏刚刚斟满的热水。
渊冥指尖凝起的一缕细微寒气随之散去,覆在盘底保鲜的碎冰在铜锅残温烘烤下迅速化作一汪浅水。
林兮兮从白泽手中抽出那卷羊皮卷宗,皮质封套磨损得泛出发黄的毛边。
战靴踏上白玉高台边缘的台阶,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高耸的殿堂内层层荡开,压过了殿外穿堂而过的呜咽寒风。
白玉阶下,密密麻麻跪伏着近百名王庭纯血旧贵族。
最前排的白虎族大长老整张脸埋在冰凉的黑玉地砖上,前额撞击地面的红肿皮肉贴着湿冷的泥印,两只枯瘦的手爪死死抠住砖缝。
大殿正门彻底敞开,殿外开阔的广场上,挤满了数万名刚卸下枷锁的半兽人奴隶,还有从城内各处赶来的平民。
殿外寒风倒灌,卷着血腥混入殿内未散的牛油姜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林兮兮垂下手臂,握住卷宗顶端的生铁轴心,指节在干燥的羊皮纸背面上重重叩了三下。
沉闷的叩击声穿过石柱之间的间隙。
大殿内外原本纷乱细碎的吸气声,在这三声动静落下之后彻底平息。
数万道视线穿过厚重的殿门,齐齐定格在高台阶梯前那道身着玄色工装的身影上。
林兮兮解开缠绕在卷轴表面的牛皮绳扣,粗粝的熟羊皮顺着白玉台阶向下哗啦一声展开数尺。
“自今日起,万兽王庭过往一切法典、盟约、血脉尊卑条例,全数作废。”
清脆的语声借助殿柱与穹顶的拢音构造,平稳地撞击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跪在第三排的黑熊族领主仰起下巴,脖颈两侧粗筋鼓胀,张开嘴想要说话,目光触及阶上苍渊按在刀柄上的五指,硬生生把闷哼咽回喉管深处。
林兮兮没有停顿,手指沿着卷宗第一行的朱砂墨迹划过。
“《华夏临时法典》即刻生效。”
“第一条,苍莽全境,废除纯血、混血与杂血之分。”
“无论生而为狮、为狼,亦或鹿角残缺、鳞甲不全者,皆为平等人身。”
“除司法审判之外,任何私设刑堂、私囚奴役、剥夺生灵性命之举,皆按故意杀戮罪论处,斩立决。”
话音落下,白虎族大长老抠在砖缝里的指甲当场翻卷裂开,黑红的血丝顺着石砖缝隙渗了出来。
整座王庭赖以维系万年的根基,正是由血脉深浅构筑的严密罗网。
纯血种生来坐享城池贡赋,混血种充当披甲死士,那些被视作残渣的半兽人则被剥夺作为活物的资格,世代在矿坑与暗渠内碾碎成泥。
这一页薄薄的羊皮纸,将维系千万年的铁律当场撕成了废纸。
殿外的广场上鸦雀无声。
那些刚被砸开铁链的半兽人奴隶僵在寒风里,胸膛起伏,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张合,甚至忘了抬手去挡迎面刮来的风沙。
林兮兮翻过卷宗的第一页,展开第二段密密麻麻的墨字。
“第二条,废除各族领主采邑制度,王庭全境所有矿脉、沃野、林地与暗河水利,尽数收归华夏城公有。”
“往日霸占良田却不事生产的纯血宗族,封地全数收回。”
“自明日起,城内推行按劳分配。”
“粮秣配给、房屋修造、布匹盐铁,皆以工分与实绩换取。”
“多劳多得,不劳者,粒米不发。”
跪在玉阶下方的几十名锦衣贵族浑身抖动起来。
一名平日里只靠征收奴隶血税度日的年老祭司甚至支撑不住身躯,干瘪的额头咚地一声砸在台阶的转角处。
养尊处优的爪牙早已退化,若让他们像下等杂役一般挥动铁镐与锄头去刨土,无异于直接抽干这群寄生者的骨髓。
白泽手里的折扇在掌心敲打两下,眉梢挑起,居高临下看着那群面如死灰的贵族。
“各位若是觉得祖传的骨头比玄铁还硬,大可继续端着架子绝食。”
白泽语调平缓,末了带出一股冷意。
“华夏城的库房里,从来不养废柴。”
赤炎向前跨出半步,重靴踩在碎裂的玉砖边缘,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城主的话听不明白的,老子现在就能送他去城外的深坑里醒醒脑子。”
大殿下方悄无声息,贵族们将脸颊贴在石板上,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林兮兮将羊皮卷宗向内合拢,生铁轴心发出一声短促的合拢脆响。
“第三条,即刻于城东、城西开设登记公署。”
“凡有手有脚愿出力者,凭籍册领受三日口粮,编入工程营、水利营、开垦营。”
林兮兮单手托住卷轴,视线越过宽敞的大殿中门,直直投向那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色人群。
“苍莽大陆冻不死勤劳的人,但也绝不再容忍任何骑在旁人头顶吸血的畜生。”
话音刚落,殿门外第一排的鹿角少年扑通跪倒在地。
他那双被粗铁链磨得露出白骨的手腕重重砸在泥泞的碎石地上,喉管里挤压出一记沙哑破裂的嘶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数以万计残缺不全的身躯接连倒伏下去,额头撞击冻土的闷响连成一片。
积压多年的怨气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哭嚎声从最先松动的几个喉咙里滚出,随后化作席卷整个王庭上空的狂暴声浪。
站在人群后排的老年半兽人死死攥住身旁年轻后辈的肩膀,眼角浑浊的泪水冲刷着满脸的血垢与煤渣,在青紫的面皮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白痕。
他们不需要懂得深奥的词句。
他们只听懂了那一句——人人生来平等,出力便有饭吃。
呼啸的北风将漫天白灰吹拂起来,卷过黑曜石城墙的箭垛,掠过殿堂顶端那些雕琢着神明图腾的黄金立柱。
那些象征着至高阶层的符号,在万众齐哭的浪潮中,显得残破而滑稽。
林兮兮转过身,将卷拢的羊皮纸递还给白泽。
白泽躬身接过,顺手将一管装有黑墨的硬木炭笔和公文签押木印递到案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大殿左侧的偏廊里急促响起。
阿图跑得满头大汗,鹿皮小靴踩在碎石残砖上擦出一溜刺耳的碎响。
他顾不上抹去脸上的黑灰,甚至来不及向殿内的四人行礼,三步并作两步奔上白玉高台,在林兮兮身前三步处生生刹住脚。
林兮兮侧过头,右手随意搭在宽皮带的铁扣上,视线落在他沾满蛛网的皮背心边缘。
阿图胸膛起伏,手背死死按住侧腰,手指指向王座后方那面雕刻着远古异兽的巨大石壁。
“城主,后头……后头有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