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被海风吹散。
海浪褪去推力，化作平缓的潮水，拍打着沙滩。
距离海岸线百丈远的海面上，黑色漩涡正在收缩。
渊冥的蛟鲨本体在漩涡中心翻滚。青色鳞片在水流冲刷下发出铿锵声。
幽蓝光芒亮起，巨兽身躯在海水中压缩变形。
光芒散去。
渊冥踏着没过脚踝的海水，一步步走向沙滩。
他化作身披黑袍的年轻男子。
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滴顺着下巴滑落，砸在沙砾上。
幽蓝色的眼眸盯着前方。
深海淤泥的腥臭与血腥味随着他的靠近压了过来。
阵地上的气氛紧绷起来。
苍渊拔出沙滩上的骨刀，横跨一步挡在林兮兮身前。
赤炎的红铜铠甲发出摩擦声，双拳紧握。
白泽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扣紧符文，盯着前方。
三百名城防军士兵握紧了手里的青铜武器。
长矛的尖端对准了那个从海里走出来的男人。
林兮兮站在原地，战袍下摆浸泡在泥水里。
她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退下。”
苍渊咬紧牙关，盯着渊冥，握刀的手没有松开，身体向侧后方退了半步，让出林兮兮前方的视线。
林兮兮转身走向阵地后方。
在一处被巨石挡住的凹陷处，阿图正死死护着一个带盖的木托盘。
这是刚才海啸压顶时，他拼死从烤炉上抢救下来的最后一份食物。
林兮兮掀开木盖。
孜然的辛香、辣椒的辣味与海盐的鲜香冲散了潮湿的水汽。
三条烤得金黄的海鱼躺在木盘里，鱼皮表面泛着油脂光泽。
红褐色的安神草粉末附着在鱼肉的纹理中。
林兮兮端起木盘，转过身，踩着泥泞的沙滩，径直走向渊冥。
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声响。
她走得不快，步伐平稳。
她走到距离渊冥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足够一个神级强者在眨眼间扭断她的脖子。
渊冥停下脚步。
他移开视线，看向她双手端着的木盘。
林兮兮没有说话。
她双手平举，将装着烤鱼的木盘往前递了递。
木盘边缘的油脂滴落在沙滩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这就是她的态度。
既不耀武扬威，也不卑躬屈膝。
渊冥盯着木盘里的烤鱼。
他咽了口唾沫。
那只长着尖甲的右手抬起，停顿片刻后，抓起一条烤鱼。
鱼肉表面的油脂烫着掌心，他没有皱眉。
他张开嘴巴，犬齿咬破鱼皮。
“咔嚓。”
鱼皮在齿间断裂。
蒜瓣肉伴随着汁水溢满口腔。
孜然的颗粒感摩擦着舌苔，辣椒刺激着味蕾，粗盐提炼出海鱼的鲜味。
这是他活了几百年，在深海里从未体验过的味道。
更让他震撼的，是随之而来的药效。
安神草的汁液顺着食道滑入胃部。
药力化作清凉气流，直冲大脑。
过去的三百多个日夜，他脑海里的神经末梢日夜剧痛。
王庭下在脊髓里的噬魂毒素，化作红色的线虫，啃食着他的理智，将他逼成一个疯子。
而现在，安神草的药力压制了那些剧痛。
毒素红线在气流冲击下扭动，随后萎缩。
剧痛退去。
脑海里的幻听消失了。
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喘息。
渊冥睁大眼睛。
他握着半截烤鱼的手指发着抖。
指甲刺破掌心，鲜血混着油脂流淌下来。
黑狼趴在泥水里，双手抠住地面的沙砾。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神级强者啃食着烤鱼。
三百名城防军士兵面面相觑，放缓了呼吸。
渊冥张开嘴，将剩下的半条烤鱼连同鱼骨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牙齿将鱼骨碾成碎渣。
鱼刺划破食道，他没有停顿。
他顾不上咀嚼，将鱼肉吞咽下去。
接着抓起盘子里的第二条鱼撕咬。
油脂顺着嘴角流进脖颈，弄脏了黑袍。
他大口吞咽着食物。
吞咽时，渊冥抬起眼，目光越过木盘，盯着林兮兮的脸。
林兮兮站在原地，双手端着木盘。
深灰色工装上沾满泥点，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
她静静地看着他。
面对正在狼吞虎咽的渊冥，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渊冥呼吸粗重。
胸腔起伏，黑袍在海风中鼓胀。
渊冥眼底残留的猩红血丝褪去。
那双幽蓝色的瞳孔恢复了原本的色泽。
他咽下最后一口鱼肉。
过去几百年里，王庭给他下毒，同族将他驱逐。
他独自在深海挣扎，把一切活物当成死敌。
直到今天。
眼前这个没有血脉之力的雌性，先是用雷霆砸碎了海啸。
紧接着，她又递上了一盘烤肉。
渊冥咽了口唾沫。他看着林兮兮。
渊冥松开手指。
空荡荡的木盘掉落在沙滩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跨前一步。
苍渊的骨刀横在林兮兮身前，刀刃直指渊冥的咽喉。
渊冥没有看那把骨刀。
他向前倾倒。
他的右膝砸在泥水里，溅起水花。
他将沾满鲜血与油脂的右手按在左胸。
他垂下眼，向着林兮兮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