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地下密室常年不见天日。
墙壁上的火把燃烧着浸透兽脂的粗麻布,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跳跃的橘红色火光将青石板上的水渍照得反光。
泥土腥气混着地下的潮气。
冷风顺着石阶缝隙倒灌,吹得火苗摇晃,在石壁上投下阴影。
赤炎扛着重剑,大步跨上密室入口的石阶最上方。
他身上的红铜铠甲在火光下折射出金属光泽,甲片随着他的呼吸相互摩擦,发出金属刮擦声。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兵分列石阶两侧。
他们手持长矛,青铜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沉重的呼吸声在头盔内部回荡。
“把所有的通风口都给我用铁栅栏封死,只留最上面的气窗。”
赤炎喊道,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从现在起,这扇石门就是华夏城的生死线。除了城主亲自点名的人,任何人靠近石门十步之内,不用请示,直接把长矛捅进他的喉咙。哪怕是城防军的统领,也照杀不误。”
重甲步兵们整齐划一地将长矛尾部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赤炎转过头,视线扫过密室门外的一只飞蛾。
他抬起左手,粗壮的手指精准地捏住那只飞蛾的翅膀,指尖用力,飞蛾化作一团粉末落在地上。
他转过身,关上实木大门,门闩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密室内部,十名穿着粗布麻衣的工匠站成一排。
他们是华夏城最顶尖的青铜铸造师和陶器烧制师傅。
汉子们后背被汗水浸透。
他们交握着双手。
林兮兮坐在密室中央的实木长桌主位上。
她身上那件玄色披风的领口扣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块干净的麻布缓慢地擦拭着手里的一柄青铜短匕。
刀刃刮擦麻布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们是华夏城工业的骨血。”
林兮兮放下麻布,将短匕拍在桌面上。
金属撞击声让工匠们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今天让你们站在这里,是因为接下来要造的东西,会把万兽王庭彻底变成历史的灰烬。泄露半个字,华夏城的城墙就会被人踏平,你们的妻儿就会变成奴隶市场上的货物。”
最年长的青铜铸造师向前迈出半步。
他拔出腰间的剔骨刀,划开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顺着掌纹涌出,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微小的血花。
“我这条老命是城主从流浪兽人的刀口下捡回来的。”
老工匠将沾满鲜血的手掌按在胸口的兽皮甲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掌印,“我的舌头今天就留在这间密室里。谁敢多说一句,不用城主动手,我先用铁水灌进他的喉咙。”
其余九名工匠依次拔出短刀,割破掌心,将血掌印按在胸前。
林兮兮看着那十个暗红色的血掌印。
她站起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长桌前,将一卷厚重的羊皮纸用力展开。
羊皮纸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起毛。
随着纸卷铺开,上面密密麻麻的炭笔线条和数字暴露在火光下。
这与工匠们熟悉的农具结构完全不同。
图纸正中央画着一个管状物,管壁厚度占据了整个物体大半的比例。
管状物的尾部标注着引线通道,旁边画着颗粒配比图,数字旁边标注着重量单位。
在图纸的边缘,还画着长管状武器,机械击发装置被拆解成十几个零件,切面用炭笔勾勒出弧度,连弹簧的圈数都标注清楚。
老工匠凑近长桌。
他眯起眼睛,粗糙的手指悬在羊皮纸上方,顺着那个管状物的线条移动。
他的胸腔起伏。
“城主,这管子的厚度完全违背了铸造的常理。”
老工匠指着图纸上的截面图,指甲缝里的黑泥清晰可见,“这么厚的青铜壁,里面的空间却这么小。如果用来装水,连一口都喝不到。如果用来做武器,它的重量连四阶纯血兽人都举不起来。还要在尾部开这么小的孔,铁水灌进去根本流不到底就会凝固。”
林兮兮没有回答老工匠的疑问。
用旧世界的常识去解释前工业时代的产物,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两名亲卫。
“把东西抬上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两名亲卫抬着三个巨大的实木箱子走到长桌前。
箱子落地时,青石板发出震动,桌上的羊皮卷跳动了一下。
林兮兮走上前,拔出短匕,撬开第一个木箱的铁钉。
气味刺鼻。
工匠们被这股气味呛得连连咳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箱子里装满了淡黄色的块状矿物,表面布满了孔洞,在火光下泛着黄光。
第二个箱子被撬开。
里面是纯白色的结晶体。
结晶体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十分干燥。
第三个箱子打开,黑色的粉尘扬起,扑在工匠们的脸上。
那是经过煅烧冷却的柳条木炭,十分干燥。
木炭表面闪烁着黑光,轻轻一捏就会碎成粉末。
“驱虫的硫磺矿,硝制兽皮用的白硝,还有烧火的木炭。”
另一名陶器师傅捂着鼻子看着林兮兮,“城主,这些东西在集市上连一块下等兽肉都换不到。王庭的十万大军穿着重甲,拿着骨棒,您要用这些来对抗他们?”
“集市上的东西,确实换不到胜利。”
林兮兮抓起一块淡黄色的硫磺,在指腹上用力揉搓。
黄色的粉末沾满她的指尖。
“在你们眼里,它们只是石头和木头。但如果把它们按照图纸上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它们就成了武器。”
林兮兮抬起头,视线穿过跳跃的火光,锁定在工匠们的脸上。
她的瞳孔深处倒映着火光。
“它们会变成摧毁这片大陆的恶魔,我会用它们,把金鹏王那张白玉王座,连同整个万兽王庭的城墙,全部炸成粉末。十万大军的血肉之躯,在这些粉末面前不堪一击。”
工匠们看着林兮兮被黄色粉末染脏的手指,又低头看着那三个木箱。
他们无法理解这三种平凡至极的材料如何能与城主口中那毁天灭地的力量联系在一起。
但他们看着林兮兮。
她曾经给他们带来了红砖、青铜和连弩。
老工匠咽了一口唾沫。
他将腰间的麻布围裙扯紧,大步走到长桌前。
“城主,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老工匠抓起一把白色的硝石,感受着结晶体在掌心的粗糙触感,“就算是要把这天捅个窟窿,我们也给您把梯子搭好。”
林兮兮将手里的硫磺块扔回木箱。
她指着角落里那一排崭新的青石臼和石杵。
“把这些材料全部分开研磨,颗粒要极细,绝对不能有肉眼可见的颗粒。”
林兮兮走到石臼前,拿起一根沉重的石杵,将石杵的底部展示给众人,“研磨的时候,每一种材料必须使用独立的石臼,绝对不允许混合。谁要是弄混了一点粉末,这间密室里的人就全得死。”
工匠们迅速散开,各自占据了一个石臼。
老工匠从木箱里捧出两块柳条木炭,放进石臼底部。
他双手握住石杵的木柄,高高举起,肌肉在粗布麻衣下鼓起。
他咬紧牙关,对准木炭重重砸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密室里响起。
黑色的粉尘顺着石臼的边缘腾起,落在老工匠布满血丝的手背上。
他没有停顿,石杵一次又一次地砸下,将坚硬的木炭碾碎、研磨。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他不停地砸下。
旁边的陶器师傅将白色的硝石倒进另一个石臼。
石杵与硝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白色的粉末在石杵的挤压下逐渐变得细腻。
另一边的工匠则在对付淡黄色的硫磺,刺鼻的粉尘呛得他眼泪横流,但他手上的动作不停。
十名工匠挥动着双臂。
石杵撞击青石臼的声音连成一片,掩盖了墙壁上火把燃烧的爆裂声。
淡黄色的硫磺粉、白色的硝石粉、黑色的木炭粉,在不同的石臼里被一点点碾磨成极细的粉末。
粉尘在火光中飞舞,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工匠们沾满汗水的皮肤上,将他们的脸庞染成不同的颜色。
林兮兮站在长桌旁。
她看着图纸上那个粗壮的管状物,手指按在上面那串代表着混合比例的数字上。
指尖的硫磺粉末蹭在羊皮卷的纹理中,留下了一道淡黄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