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宁泽故意绕了一大圈,从张家口北上去庆阳。
他家在庆阳县有间老宅子,三进院,临近县里最繁华的街道。
他父亲裴二爷曾在庆阳县为官,他的妹妹裴宁荃便出生在庆阳。
那时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幸福美满。
他料定谢璟出宫必定追问姚二丫失踪的细节。
他早想好提前带母亲北上来庆阳住一段时间。
但三个月来,朝局风云变幻,京都时常戒严,他北上的计划一拖再拖。
这次,他将母亲留在庆阳,独自回京,心里一直放不下。
“大公子回来了。”
汀兰喜冲冲迎出来。
裴宁泽牵马进院,面颊被风雪吹得发红。
“母亲怎么样?”
“夫人刚给二小姐包了馄饨,我去拿些给大公子暖暖胃。”
裴宁泽鼻尖酸涩,心里却是如释重负,敞亮不少。
自从妹妹裴宁荃去世后,母亲再未下过厨房,每日以泪洗面,终日不见笑颜。
“她呢?她怎么样?”
汀兰笑容满面,
“二小姐坐在小板凳上看夫人包馄饨,可乖了呢。”
裴宁泽抬腿往厨房走。
炊烟袅袅,饭香飘出窗户,屋内一片祥和。
裴二夫人扎着围裙,手里拿着面团,嘴上挂着笑,
“娘再给你捏个小兔子好不好?”
“嗯。”
坐在门口杌凳上的女孩,竖着双髻,穿着粉色云锦袄子双手托着腮,“我还想要小老虎。”
“好,娘给乖宝捏小老虎。”
裴宁泽眼眶湿润,这般温馨场景,自妹妹不在后,再未曾有过。
他心中的愧疚化为灰烬,一切都值得。
“夫人,你看看我包的,怎么漏了?”
厨房里传来男子的声音,身形高大的男人端着盘子凑到裴二夫人面前,笑得讨好,
“夫人瞧一眼,是不是熟了?”
“父亲!”
裴宁泽迈进门槛,语带惊讶,
“父亲,您怎么来了?”
裴二爷朝他眨了眨眼,笑得顽皮,
“正言回来了。快尝一尝,熟了没有?这可是咱爷俩的晚膳,人家娘俩玩呢,没功夫理咱们。”
裴二爷将盘子递给他。
裴宁泽看着面案上的面团,小狗,小猫,小兔子……他咬了口盘子里的面皮,眼尾泛红,
“母亲手真巧,捏得有模有样。”
裴二爷苦笑,
“你妹子要小猪,你娘做不出,还糊弄人家,企图用四不像蒙混过关。”
裴二夫人白了他一眼,
“你吃完就滚出去!别烦我!小猪,小猪,乖女儿别急,娘很快就能给你做出来。”
“嗯。”
坐在杌凳上的女孩站起身,“娘,我饿了,咱们吃饭吧。吃完饭,翻花绳。”
她说话有些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憨憨的,目光带着些许呆滞。
一双杏眼失了往日颜色,整个人无精打采,打着哈欠。
裴二夫人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好,好,娘跟你盛馄饨。汀兰,带小姐回房。”
女孩不走,拉住裴二夫人的衣摆,像个小尾巴,跟在裴二夫人身后,来回转。
裴二夫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别烫到你,娘的乖宝宝,咱们回房吃。”
裴二夫人笑容满面,从一旁的锅里盛出两碗馄饨,飘香四溢。
她小心翼翼放在托盘里,让汀兰端回房间。
裴二爷伸脖子看了眼锅里,汤都没了,不由撇嘴,
“你闺女多大的人呀,她自己能吃这么多吗?这不吃积食了嘛。”
裴宁泽噗嗤笑出声。
他家怎么会缺吃的,父亲如此说不过是打趣罢了。
自从妹妹去世,他爹娘互相埋怨,再不似往昔和睦。
裴二夫人怪裴二爷当时不在家里。
裴二爷虽未明说,但心里也埋怨裴二夫人,尤其是裴二夫人见他就哭闹,让他把女儿找回来。
二人关系越来越僵。
“女儿吃剩下的端给你吃。她孝顺,我不吃,她也不吃的。谁让你们父子俩回来也不提前说。”
裴二夫人拉着女孩的手回了房间。
裴宁泽父子彼此互望了一眼,二人同时收起笑容,看向旁处,神情尴尬。
汀兰去而复返,
“大公子,二小姐吃了三四个便睡下了。夫人让我端给你,让你趁热吃。”
“母亲吃了吗?”
裴宁泽语带关切,“我看母亲清减了不少。”
汀兰眸中含笑,
“夫人有了精气神,干起活来比我都有力气。二小姐看着她吃了一碗馄饨,才合上眼。夫人说都吃撑了。只是……”
汀兰瞄了眼裴二爷欲言又止。
裴二爷拿起托盘里的馄饨,
“我先吃,你们说。”
他背过身,却未走远。
裴宁泽朝汀兰点点头,“父亲又不是瞎子,说吧。”
“大公子,二小姐失忆了,她分不清什么小猫,小狗,奴婢想那个香不能再用了。她日日困倦,茶饭不思,日子长了,身体怎么能受得了。”
汀兰心中害怕,
“大公子,二小姐要是再……夫人可受不了这个打击!”
“大公子,二小姐是个很乖的好孩子,奴婢也是真心喜欢她,奴婢再不能做有害她身体的事了!”
裴宁泽心里五味杂陈,连汀兰也觉得他是个卑鄙小人。
“汀兰,药香里有催眠药不假,但……她如今的症状,应是从玉泉山瀑布冲下来时,撞到了头部所致,怕是需要金针刺穴来医治。”
“待过段时间,回到金陵,寻个好医师,在庆阳不方便。“
“至于药香,她醒过来便不需要再用了。”
汀兰后悔自己多嘴,
“大公子对不住,奴婢……奴婢……按你的吩咐把您写下的那些话,在二小姐熟睡时一字不差反复念给她听。大公子放心,她对自己的身份一点没怀疑。”
“谢谢你,汀兰。”
裴宁泽似笑非笑。
汀兰苦着脸,好似后半句不该当着裴二爷面说。
“大公子,奴婢去伺候夫人了。”
院中只剩父子二人,四周草木凋零,更显萧瑟。
裴宁泽无颜面对父亲,心里好似压了块石头,让他喘不过气。
“父亲,两年前我结识了空师父,他向我介绍了胡商月凤山。那时,母亲思念荃儿几度寻死。我知晓月凤山会配置一种秘药,服用后能产生幻觉。当时便想,母亲服用后,能在梦里见到荃儿以解相思之苦也是好的。”
“可谁知,母亲以假为真,再受不了清醒的日子。无奈之下,我只能一次又一次买月凤山的秘药给母亲服用。”
“后来,月凤山被谢璟抓了。突然停药,母亲情绪失控,几近疯癫。”
他背对着父亲,胸膛上下起伏,回想过往心中酸涩苦楚,无地自容。
“再后来,护国寺偶遇了空,了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母亲说谢璟的通房小丫鬟姚二丫是荃儿。”
“我本想跟谢璟商量,一个通房而已,但……我未料到……”
裴宁泽声音哽咽。
他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裴宁的笑声与陆礼声声惨叫交织回荡在他耳边,他心中愧疚又无可奈何,
“今日的局面……我未曾想过!我真不知……会这样!会这样呀!”
裴二爷走上前扶起儿子,
“谢璟来庆阳的路上遇刺,暂时追不过来。”
裴宁泽目光诧异,
“父亲?”
裴二爷不喜官场上的虚与委蛇,他辞了官,去鹿鸣书院教书。
他为人正直,深受天下读书人敬仰。
在裴宁泽心中,父亲裴二爷最是刚正不阿,磊落坦荡之人。
“父亲,你……你阻止谢璟来此?”
裴二爷眼眶发红,他垂头盯着地面,声音暗哑,
“怪我!从始至终都怪我。我不是个好父亲……”
“父亲!”
裴宁泽潸然泪下,是的,他同母亲一样责怪过父亲,怪他关注书院多于在意这个家。
但……他未曾想父亲会赞同他的想法。
裴二爷拍了拍裴宁泽的肩膀,
“孩子,人皆自私。我接到你母亲的信,回来兴师问罪。我想骂醒她,我想告诉她,过去的事无法改变。我想用你的前程,你的婚事唤醒她。”
“但我进了家门,看见你母亲坐在房间里与她翻花绳,我一时恍惚,心中欣喜又雀跃。我说不出口,也不想打扰。”
裴二爷不自觉弯起嘴角,
“她翻不好,每次都是输,嘟着嘴生气,你母亲回头看见我,说都怪我,骂了我两句。”
他满脸欣慰,叹了口气,
“正言,我不回书院了。”
裴宁泽怔怔地望着父亲,父亲老了,既熟悉又陌生。
“父亲,姚二丫不是荃儿!她们之间没有相似之处。我只是想让母亲慢慢接受……”
“有缘。”
裴二爷打断儿子的话,正色道:
“她与荃儿一样,都与这个家,与我和你母亲有缘分。正言,荃儿从水里消失,玥儿从水中而来!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玥儿?”
裴二爷给姚二丫改名裴宁玥。
“父亲,王月,玥?五行属土,土能克水。”
裴宁泽从未想过,父亲的执念比母亲更深。
“老爷!”
汀兰匆匆跑来,
“二小姐醒了,找您翻花绳。夫人让你快过去。”
汀兰乐不可支,笑弯了腰,
“夫人说了让您知道点咸淡,好生陪着玩,有些眼力,该赢赢,该输输,知道点分寸,别不懂事。您要是表现好,明日给二小姐蒸花馍,赏你一个。”
“哈哈哈。”
裴二爷发出爽朗的笑声,
“告诉夫人,一个馍可不行,至少三个。”
他摆着四方步,侧头对裴宁泽小声说道:
“玥儿以前的日子挨打受骂,过得不好,她需要新的生活。”
他努力在说服裴宁泽,更似在说服自己。
他摩拳擦掌问汀兰,
“夫人是不是教了她新花样?”
汀兰语带自豪,
“二小姐可聪明了,一学就会。老爷,您总输,也不行,您要把握好分寸,惹生气了,惹哭了都不行。”
“这个活计太难了。你跟夫人说没有酒,我发挥不好。”
“老爷,二小姐闻不得酒味。”
裴宁泽望着父亲的背影不知是喜是忧。
一步错,步步错。
*
太傅府,谢璟的住处仍叫秋棠轩,里面摆设如前。
桌案上放着姚二丫练的大字,那是她去清水庵前,完成的功课,等待谢璟批阅。
写得歪七扭八,一张比一张心不在焉。
那时,她着急去清水庵玩,怕被落下,纯是对付敷衍,写得一点不认真。
谢璟当时忙,看见也未搭理她,想着来日方长,回来再收拾她。
如今,手指轻轻抚摸在上面,恍如隔世。
“主子,该吃药了。”
谢璟在去庆阳的路上遇刺,宝剑扎入前胸,险些丧命。
他轻微包扎过后,坚持要继续赶路,长庆不顾他的反对,在他药里加了安神汤,将谢璟带回来了京都。
长庆将药放在桌边,
“主子,药打翻可以再熬,弄脏了这些字,可是再寻不回来。”
谢璟抬眸,眼神锐利如刀,
“你越发了不起了。”
“小的不敢。”
长庆屈膝下跪,
“小的这就去领罚。”
他刚站起身,身后传来谢璟剧烈的咳嗽声,
“她不会死的!玉泉湖下坡地势平缓,她可能被人救了,长庆,你说对不对?”
长庆想说这个可能微乎其微,除非有人提前知道此事,撑竹筏等在下游,否则绝无可能。
“二爷,您……您要快些好了,才能去找,否则……否则……”
长庆嘴笨,他编不下去了。
谢璟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裴宁泽什么情况?搜他家宅子了吗?”
裴二爷是鹿鸣书院山长,无凭无据,随意搜他家,长庆不想将事情闹大。
他派人扮作大夫、邻居、裁缝去裴家庆阳县的宅子看过,并无可疑。
“裴公子南下走到张家口再折回北上,是半路上接到裴二爷的信。裴二爷去了庆阳,听说他辞去了鹿鸣书院山长一职。主子,裴家倒是重诺。”
谢璟越发觉得裴家人古怪。
长喜进来禀告,
“主子,马公公来了,皇上有急事请您进宫。”
谢璟冷笑,
“想看我死没死?更衣!”
承乾宫
赵王做新君刚满一个月。
他本以为绞尽脑汁做了皇帝便是万事大吉。
谁成想,谢璟与他同吃同住半个月,美其名曰,保护他,替他试毒,实则,训得他温顺又胆小,好似一条狗。
他坐在宝座上,见谢璟迈入殿中,条件反射站起身,
“太傅大人。”
意识到自己失态,皇上忙要坐下,发觉谢璟眼神冰冷,锐利如刀,心虚得又站直身体。
龙虎军中有一万人变成了玄铁卫负责京都治安,他每每想起夜不能寐。
谢璟轻语,
“坐,何事?”
皇上心中冷笑,“太傅节哀,朕找到了姚娘子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