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阳暗中出手,层层铺排,将法坛之上江月见徒手引雷,镇遏邪道的事情,传遍了天启城大街小巷。
流言顿时逆转,越传越盛,越传越神。
百姓不知其中权谋博弈,只亲眼见过那日皇城上空雷云翻滚,天威浩荡,更听闻江神医直面天雷,不闪不避,徒手接下九道天雷。
凡人岂能扛天威?唯有神女降世!
短短半日,风声彻底逆转。
先前诋毁的江月见是妖邪的传言,变成了江月见是隐于人间,渡劫现世的神女,心怀悲悯、身负神力。
昔日冷清的旧邸门口,挤满了诚心朝拜的百姓,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热闹得倒像是庙会一般。
府邸守卫站在门边,面面相觑,满眼错愕,全然无从下手。
赶不敢赶,拦不敢拦,只能呆呆站着站岗,硬生生从守门侍卫,变成了庙会看门人。
就连靠近院墙的那棵长楸树,都成了祈愿树。
夜里,江月见闲散地坐在屋顶檐边,双腿随意垂落,晚风拂动她的衣袂。
她怀里抱着满满一摞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祈福牌,低头翻看着,看得饶有兴致。
身后衣袂轻响,沈云阳身姿轻盈,翻身跃上屋顶,悄然落坐在她身侧,目光温柔落她身上。
“当神女的感觉,如何?”
江月见头也没抬,指尖拨弄着手里的木牌,淡淡的:“不如当飞僵威风。”
沈云阳:“……”
她翻了半晌,满脸脸费解地抬头:“他们求平安、求财运、求五谷丰登,我都可以理解。”
说着,她捏起两块祈福牌,眉眼古怪:“求姻缘、求子嗣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她可是飞僵,六道之外,妥妥的大凶之物。
结果倒好,被全城百姓当成了送良缘、送子嗣的万能菩萨来拜。
真是越想越离谱。
求财,她心情好了,还能顺手劫富济贫帮衬一把。
求平安,她抬手护一护也不算难事。
可求姻缘、求子嗣……这真是纯属为难飞僵了。
这哪里是当神,这是给他们当娘!
只有为人娘者,才会关心你的吃喝拉撒生死嫁娶。
沈云阳低低笑出声,眉眼温柔:“百姓心思淳朴,觉得神女无所不能,自然什么都想求一求,心里好有个寄托。”
“不过,你不必放在心上,他们求的不过是心安,最后能不能如愿,终究看自身造化。”
江月见盯着手里的求子福牌,忽然灵光一闪,转头认认真真看向沈云阳:
“你说,要是我们俩有孩子,生出来的是人,还是小僵尸?”
沈云阳:“……”
这问题太过深奥,他还真从来没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扫过她的小腹:“大概……得生出来才能知晓。”
话音刚落,江月见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那我们赶紧生一个试试。”
她真的很好奇。
沈云阳默然。
这哪是想试就能试的?
更何况,飞僵能否孕育子嗣,本就是无人知晓的禁忌之事。
就在此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锋利羽箭直直穿入院落,钉在庭前廊柱之上!
箭杆上绑着字条。
沈云阳与江月见对视一眼,双双纵身跃下屋顶,取下了字条。
字条写着:“子时,城西乱葬岗。救萧重山。过时不候。”
江月见看完内容,脸色瞬间沉冷,眼底锋芒乍现:“敢动我们的人?走,直接杀过去。”
沈云阳抬手按住她,神色凝重:“此事,必有陷阱。”
江月见抬眼看向他,很干脆:“你去不去?”
沈云阳垂眸望着她,一时沉默不语。
萧重山他必然要救,可对方特意选深夜,设局乱葬岗,目标多半是冲着江月见来的。
江月见似看出了他的顾虑,她微微扬着下巴:“本僵天雷都不怕,还怕这些小伎俩,乱葬岗可是属于我的地盘。”
“再说的,本僵的本事,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沈云阳沉默片刻,最终点了一下头。
……
子时,城西乱葬岗。
月光惨白,照得满地的坟包和枯骨一片青灰色。
风呜呜地刮过,带着腐土和尸水的味道,呜咽声在荒草丛间回荡,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游走。
乱葬岗中立着一个人影,宽大的道袍在夜风中缓缓翻卷。
正是国师上清道人。
他站在一座坟包顶上,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握着一节白森森的指骨。
他的眼睛变了,不是以往的那种深褐瞳色,而是泛起一层阴惨惨的绿光。
完全没了白日里的仙风道骨,变得鬼气森森。
他看着从夜幕中走出的两人,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奇异又冰冷的笑容:“郡主殿下,好久不见。”
江月见眸色一凛,冷然道:“你认得我?”
国师低低笑了一声,将那截指骨凑到唇边,吹出一个尖锐的哨音。
哨音刺破夜色,像一根细针扎进人的耳膜,带着某种渗进骨头的诡异之力。
江月见的脚下猛地一顿。
她的眉心蹙了起来,指尖的关节微微收紧,大脑深处涌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红色的嫁衣,火光,女人泣不成声的哭喊,交叠的画面碎片一样从记忆深处翻浮了上来。
她站在原地,呼吸微微变了节奏。
沈云阳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一步上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胳膊紧紧扣住她的后背:“月见!别想!别去想那些!不要被他扰乱心神!”
江月见被他的声音唤回神,目光晃了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一瞬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片刻后,她定了神,冷冽的目光转过头去,盯着国师。
国师没有再吹哨。
他放下那截指骨,看着情绪逐渐平复的江月见,嘴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
沈云阳厉声问道:“你不是上清道人,你到底是谁?”
“我自然不是上清那种废物,他只是我灵魂的容器而已。”
“说起来,郡主殿下,该尊称我一声师叔才是。”
江月见冷笑“师叔?你也配。本宫可不曾听闻师父说过他有什么师弟。”
上清道人顿时脸色阴沉下来“怎么?我师兄没有跟你提过我上阳子?”
“不曾!”
上阳子微一怔,随后又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师兄啊师兄,你就这么恨我。”
说话间,坟包下方的泥土开始悄无声息地松动,一只灰白色的手掌从土中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