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梨折回慕玄铮的营帐时,里头正乱着。
十几个太医吵吵嚷嚷地争了半日,也没争出个章程来。
陈院判正立在床边,给慕玄铮灌药。
灌完,他又仔细给慕玄铮把了脉,这才转身朝仁和帝拱手回禀。
“陛下,臣等已用千年人参和雪莲等物强行吊住了靖王殿下的心脉,能多出七日时间寻找解毒之法……”
若是七日内解不了毒,靖王怕是再难醒过来了。
仁和帝此刻已比方才冷静了许多。
他面色阴沉地看了眼陈院判,下令道:“所有太医即刻回京,集思广益。七日之内,朕要见到解毒之法。若不成,太医院上下都给靖王陪葬。”
陈院判与众太医额上冷汗涔涔,齐声应是,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仁和帝又转向彭覃,声调陡然变得更加森寒。
“朕命你排查围场上下所有隐患,你却出了如此大的纰漏。按律,当斩。”
“朕允你将功赎罪,刺客之事,给你七日彻查。”
“但凡与此次刺杀有关联之人,不论牵扯到谁,一律先拿下再奏报。”
“若连此事依旧办不妥,自己提头来见。”
彭覃跪下领命,不敢多言一字。
仁和帝随即命太子留下处置围场善后事宜,又传令拔营回宫。
禁卫军小心翼翼地将慕玄铮抬上王府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厚的锦褥。
苏落梨跟了上去,在他身旁坐下。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冰凉。
她握住他的手,微微收紧。
“慕玄铮,你一定要醒过来。”
“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写信,再也不嫌你粘人了,好不好?”
慕玄铮安静地躺着,眼帘阖着,没有半点反应。
苏落梨别过脸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泪。
“季白,王爷是如何受的伤?”
车帘外。
季白勒了勒缰绳,声音沉闷。
“王爷赶去槐林的路上,心里头惦记着您的安危,一时不察才中了冷箭。”
“等属下赶到时,刺客已经全被王爷杀干净了。”
“王爷硬撑着一口气没倒下,见到属下,确认您平安无事之后,才松了那口气,当场晕死过去。”
苏落梨垂着眼帘,眼眶酸得厉害,刚刚擦掉的眼泪,没忍住又落了下来。
马车一路驶回靖王府。
将慕玄铮安置妥当之后,仁和帝劝萧皇后先回宫歇息。
“令仪,你自己的身体也很重要。你若倒下了,铮儿醒来看不见你,心里只会更难过。”
萧皇后坐在榻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锁在儿子脸上,都不敢眨一下眼。
她怕,怕自己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他。
苏落梨见她的脸色白得吓人,也跟着低声劝。
“娘娘,落梨会寸步不离地守着王爷,您不如先回宫歇一歇。”
“若是王爷有醒转的迹象,我定让人去宫里报信。”
萧皇后这才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
她目光在苏落梨的脸上停了几息,终是应下了。
“好,那本宫便把铮儿交给你了。你好好照顾他,也顾好自己。”
苏落梨用力点头:“娘娘放心,落梨省得。”
萧皇后又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这才在仁和帝的搀扶下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两日,靖王府上下一片沉寂。
苏落梨几乎没合过眼。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榻边,煎药、喂药、擦身、换衣,事事亲力亲为。
她怕他躺着太闷,便搬了张矮凳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
说到二十一世纪,她提到了院长妈妈和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其他兄弟姐妹。
说起那些他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理解的人、事、物。
她甚至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
多希望他能立即睁开眼,质问她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可他没有。
一次也没有。
苏落梨还让人搜罗来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医书,通宵达旦地寻找断魂草之毒的解法。
困了,就去井边掬一捧冷水浇在脸上,再坐回灯下,一字一句地念医书。
念给慕玄铮听,也念给自己听。
照水和照月被接来王府照顾她。
见她这副模样,两个丫头急得泪流满面。
照月哽咽着劝:“小姐,您别这样熬了。再熬下去,您自己要先撑不住了。”
照水点头附和:“小姐,您回房歇一歇吧,哪怕只歇半个时辰也好。”
苏落梨摇头,目光一刻不离榻上的人。
“我就在这里守着。他要是动了,我能头一眼瞧见。”
照水没法子,只好让人搬了张小榻搁在王爷床边,想着自家小姐困极了好歹能歪一会儿。
可苏落梨根本不敢闭眼。
她也怕,怕自己一阖眼,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太医院上下也连轴转了两日,所有太医翻遍了古方典籍,解毒之法却没有半点进展。
苏落梨只能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顾清辞身上。
她把梅久叫到跟前:“你安排人去城门口守着,见到顾清辞回京,立马来通知我。”
梅久应了一声,转身下去安排。
苏落梨又看向梅衣,神色忽然沉下来,目光里带了几分凌厉。
“你即刻动身去洛邑府,找到定国公府顾二爷在水月山庄置办的宅子。”
“悄悄潜进去,看看他养在外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生了一双蓝色眼睛。”
“若是,偷偷把人带回来。小心些,那宅子守卫不少,你多带几个帮手。”
她不愿做要挟旁人的事。
可如果顾清辞最后还是不愿出手,她也只能这么干了。
梅衣不敢多问,只利落地领了命,转身离开了。
这日傍晚,太子慕玄彧来了。
他穿了一身素青常服,身后只跟着两个贴身侍卫,步子压得很轻,怕惊扰了床上的慕玄铮。
苏落梨见到他,从榻边站起来要行礼。
慕玄彧抬手虚虚一按:“不必多礼,你坐着。”
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慕玄铮的脸上。
静了一瞬,才缓步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了下来。
苏落梨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慕玄彧的声音隔着门扇隐隐约约透出来。
时而带着歉疚,时而沉沉的像在叹息。
他断断续续地讲起他们小时候的事,讲兄弟俩一起读书、一处挨父皇训斥。
说到后面声音低下去,听不真切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慕玄彧才推门出来。
慕玄彧看向一直立在廊下的苏落梨,目光里有种极复杂的情绪。
“苏小姐,辛苦你了,自己也要当心身子。有什么缺的,只管让人去东宫告诉太子妃。”
苏落梨屈膝福了一礼:“多谢太子殿下。”
慕玄彧没再多留,转身朝门外走。
走出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嗓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轻的几乎要被夜风揉碎。
“苏小姐,你不必太自责。该自责的,是孤。”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苏落梨望着他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眼眶再次湿润。
他知道她在为金丝软甲的事自责。
他同样也在为那件金丝软甲自责。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人已经躺在了那里,再多的悔恨,都已经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