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艳低头回忆了一番,道:“起初我以为,只是要送我们出城避避风头,过阵子就会回来。直到我们刚刚出城,城门就突然关了,官兵严加戒备,我才意识到,真的出大事了。”
姜娆又道:“我问过陈素,他说那天他也没收到任何消息,一切都事发突然,毫无预兆。”
紧接着,姜艳愤愤难平道:“事后我们才知道,那天是杨羡亲自带人围府,说什么姜氏谋逆。我们家和他根本没有交情,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带兵围了丞相府?!”
围府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全然不知,只知道,那一夜血流成河,盛京人人噤若寒蝉。
姜娆摇头:“这件事背后,必然另有隐情。”
若只是政争倾轧,不会突然和绝情到那个地步,除非是父亲手里有什么东西,或亲眼看到了什么,才逼得对方立刻动手灭口,斩草除根。
可父母为何不与她们一起逃?是不想走,还是根本走不了?
只是现在,盛京里无论是父亲的门生故旧,还是母亲的亲朋好友,她一个都不敢联系,项炳的身份同样不方便。
那些人如今恐怕也被盯着,若是贸然去查,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若是不查……
姜艳握住她的手,劝道:“眼下,我们好不容易在安州站稳了脚,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家里的事,咱们记着就行。这世道变得快,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说不定盛京哪天自己就乱了,杨羡那个狗东西自己死翘翘了,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报了仇呢。”
姜娆转过头来,对上姐姐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轮廓相似,却比她更加锋利。
她轻轻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是故意说这些宽慰我,可我还是爱听。”
姜艳哼了一声,道:“我真是这么想的。”
她巴不得盛京乱成一锅粥,最好杨羡被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然后她又不放心地对妹妹叮嘱起来:“还有,你在王府里,也别只顾着替别人忙前忙后。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也不是被人随便拿捏的性子。可两个人感情好的时候什么都好,将来若有一天利益相冲,你得先保住自己。”
姜娆心里清楚,姐姐这一番话是真心为了她着想。
情浓时自然你好我好,可万事万物都有阴晴圆缺,不可能永远如初。
项炳是个强硬的人,性格也相当执拗,她没有把握每次都能说服他。
姜娆点点头,道:“我记下了。你也要千万小心,军中不比别处,你要留个心眼,别一时冲动上了头。姐姐,别留我一个人。”
姜艳闻言,揽住妹妹的肩膀,重重地拍了拍。
她笑着说道:“放心,我命硬着呢。再说了,我还得替你盯着定王,若是又有人送什么美人来,我第一个给你通风报信。”
姜娆脸上发烫,伸手去捏她的腰:“你再说!”
姜艳早有防备,机灵地闪身躲开,然后哈哈笑着,一边说着什么“女大不中留”之类的话,一边撒腿往山下跑。
姜娆气得脸更红几分,提着裙子追得气喘吁吁。
山脚,韩叔正驾着马车,在树旁等着。
他远远就看见两位主子一前一后地跑下来,一个笑,一个追。
他原本还担心清明祭拜会让人伤心,如今看这模样,倒放下心来。
闹够了,姜艳牵过自己的马,翻身骑上,道:“我看这天色可能有雨,快走吧。”
姜娆抬头看她:“姐姐,你方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你也一样,凡事小心。”
“放心吧。”姜艳一夹马腹,马儿扬蹄跑出去,扬起一溜烟尘。
姜娆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王府驶去,姜娆靠在车厢壁上,想起方才姐姐说的那些话。
家仇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群狼环伺,也许要不了多久,盛京真的会自己乱起来,在那之前,她和姐姐都得好好的。
·
同是清明时节,盛京城里的氛围要诡异得多。
往年这个时候,宫里宫外都要忙碌大半个月,由礼部拟定仪程,太常寺排练雅乐,内廷司赶制祭祀用的帛幡等物。
到了当日,陛下亲率百官出宫,浩浩荡荡地前往城外皇陵。禁军沿途清道,仪仗绵延数里,香案接驾,万民观礼,是盛京城一年中最隆重肃穆的场面之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排场盛大,既能彰示正统,又能安定人心。
然而到了今年清明,礼部照旧拟了流程,太常寺也兢兢业业照旧排演奏乐,帛幡祭器一样不少地赶制了出来,唯独陛下自始至终没有现身。
按惯例来说,若陛下身体抱恙,不得谒陵,当优先以太子代。若无太子,则遣亲王,亲王不在,则遣郡王。
可盛国另有一番内情,导致亲王、郡王几乎都远在地方。镇国公一流中均为异姓者,无宗室后裔,他们只能陪祀,不可做主祭。
太后可以在宫内太庙行礼,同样不能去皇陵代替陛下上陵。
盛京城议论纷纷,猜测今年该是个什么章程,是否会临时请陛下的亲弟弟宁王殿下回京主祭,又或者是从诸位郡王中挑选一位。
清明虽然只属于常祭,并非最高等级的祭祀,但其意义颇为重要。尤其是在人心惶惶、流言纷飞的当下,这祭祖大典便显得愈发紧要,关乎民心士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宫中却始终没有圣旨传出,礼部官员们的上书也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天子不露面,龙椅始终空着。
某些流言越传越玄。有的说陛下早就风瘫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还有的说陛下早已驾崩,只是秘不发丧。
直到清明前数日,陛下才下了诏书,告于太庙,说明自身抱恙,宗室乏人,权宜变通。
此举是将特殊情况昭告祖宗,避免礼法问题,可诏书后面的结果却让文武百官瞠目结舌,不可置信。
陛下竟下旨,由当朝文官之首作为摄祭官,代行主祭。
也就是由异姓大臣杨羡来摄祭。
一石惊起千层浪,此举立刻引来大量抨击。
其一,异姓大臣摄祭,从无此先例,堪称大变。
自盛国开国以来,代天子主祭者,非宗室莫属,从未有过外姓人染指陵祭的先例。
其二,杨羡此人得位不正,德行有缺,难以服众。
他是寒门出身,靠着几次投机取巧爬上高位,朝中勋贵旧族向来看他不起。
中下层官员议论纷纷,愤慨不已。
项氏枝繁叶茂,宗室虽然大多远在地方,但论起亲疏远近,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姓人在皇陵前代天子行礼?这是僭越,是祖宗礼法绝不容许的大不敬!
有人请愿临时暂停本次清明陵祭,日后补行。
重臣大员却已达成默契,寻觅各类借口,来印证此举的合法、合理。
如今宫中陛下的情况秘不可言,诸位皇子或囚或死,太后和小皇孙是正统,但终究不能代替陛下行责,只能事急从权。
有这些人在上面按着盖子,百官私下里快把嘴皮子给磨破了也无用,明面上礼部依然按照流程继续做着准备。
众人心中愈发惶恐。陛下到底还能否露面,还是说……
消息传出的次日,便有一位御史带头上书。
这位御史在朝中浸淫了大半辈子,颇有威望,当年先帝在时,也曾夸过他“老成持重,堪为风宪”。
近年他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很少再出头领事,只想安安稳稳熬到致仕。
眼看着归乡之期不远,哪料到朝中接连发生如此变故,接连做出如此有违礼法之举。
他抱着乞骸骨之心,连夜写了奏章,上书陛下,称清明祭祖乃国家大典,陛下未至,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难免生出种种揣测。
若陛下圣体健安,请陛下于朝会之时,御门一见,以安臣民之心。
若圣体尚未痊愈,亦请明示,臣等自当朝夕祝祷,不敢再扰。
这位御史在朝中浸淫多年,深谙上书劝诫之道,绝不可质疑陛下圣意,故而他用词极为克制,不直接指出由异姓大臣摄祭的僭越之处,只关心陛下圣体安康,咬住了请陛下露面这一点。
紧接着,更多的人按耐不住,又有几份联名奏书递了上去。
亦有人早就看不惯杨羡小人得志的做派,趁机弹劾其言行不当、私下受贿、家人纵凶等罪状。
连国子监的学生也开始议论此事,愤愤然一同请愿,高呼祖宗法度不可废,请陛下视朝,引来百姓围观。
杨羡称病不朝,躲在家中。
暗中操持一应事务的,竟是刘茂那个内官。
自古以来,内臣掌礼,便是国之不祥,这比异姓摄祭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几位老臣又气又疑,但清明迫在眉睫,总不能因一人之故废了祖宗礼法,一切只能照旧筹备。
刘茂倒是不慌不忙,每日在宫里宫外走动,处处安排妥帖,比礼部堂官还要精细。
赵明拢着手,远远地看着别人忙进忙出。
宫里的真实情况,只有最高层的那几个人知道,余下的聪明人早就看明白形势,不会跳出来闹事。
现在叫叫嚷嚷的,除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那几人,大多是被人背后怂恿,当了枪使的蠢货,那些年轻学生更是被人一煽就起,热血上头,顾不得什么利害。
不过想到宁王,赵明的脸色开始有几分凝重。
差点把他给忘了,论血脉,宁王才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任人。
他是先帝嫡子,陛下的同胞弟弟,若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宁王登基,合情合理。
当初先帝和太后这正是顾虑这一点,才把他放去了江州。那里被齐州屏护,平静无事,物产贫乏。宁王爱武,手里却几无兵权,只能在江州当个闲人。
外人还要夸先帝宠爱嫡幼子,一点风波都不忍其受,给他挑了块太平地方安养。
从前宁王也识趣,老老实实在江州关起门来过日子,从不插手朝政,甚至他连子嗣都少,只有独女玉真。
想到这儿,赵明不禁摇头。
宁王越是克制退让,越证明他有多清楚天家翻脸无情。
也就难怪他会把独女和爱妾一并送来,太后对玉真郡主和刘侧妃如此上心,留住宫中亲自护佑了。
赵明又看清一层,摇头叹气,拢着手慢悠悠走远了。
·
朝中气氛剑拔弩张,上奏的折子越来越多,请愿的声音越来越大。
宫里突然传出消息,陛下将于明日御门临朝。
消息一出,满朝震动。
那些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贬黜准备的官员们全都吃了一惊。
紧接着,有人欢喜,有人忧虑,更多的人则是翘首以盼。
翌日,春寒料峭,天还黑着,午门外便已乌泱泱站满了人。
所有有资格入殿的人,几乎全都来了。
有白发苍苍的老臣,有入仕不久的年轻官员,还有不少闲散宗室、勋贵子弟。某些告病的老家伙也拄着拐杖来了,生怕错过这半年以来陛下第一次露面。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从正门一直排到了桥头,大多面色严肃,屏息凝神,只有极少数仍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天光渐亮,宫门终于缓缓开启。
打头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宦官刘茂,他身后还跟着一队禁军,使得气氛更加严肃。
往常这种场合,领头的应该是礼部官员,如今换成内官率领禁军出场,不免让人多想。
刘茂站定,扫视一圈,随即尖着嗓子宣了一声:“圣驾到——!”
百官激动地齐齐跪拜。
不远处,一顶明黄色的御辇缓缓而来,御辇四面垂着明黄绢帷,风吹得帷幕不住翻动。
有人悄悄抬起头,透过晃动的帘缝,终于看见了陛下。
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正襟危坐,头微微低着,因为天色仍暗,看不清表情。
陈皇后陪坐在他身侧,微微露出笑容,更显得帝后恩爱和谐。
群臣伏地高呼万岁,更有人已经热泪盈眶。
半年了,整整半年没见过陛下的面,外间什么传言都有,如今终于见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