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以前就知道她不是脆弱之人,遇事冷静,处事果断。
此刻听完这番话,他才发现,她对危险的准备比他想象中充分得多。
她早就设想过最坏的情况,并做了力所能及的准备。
项炳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那握着木簪的手上。
她的手指细白纤长,握笔翻书的姿态他见过无数回,可此刻握着那支磨尖了尾端的乌木簪,竟也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他忽然想试试看,她是否真的能在遭遇意外时,做出正确的反应。
项炳把凳子踢到一边,说道:“说的不错,不过,话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对着空气比划得再好,真到了紧要关头,未必使得出来,不如亲手试试。”
姜娆迟疑道:“大王是要……跟我过招?”
他往后退了一步:“就当我是那个跟踪你的人,方才那些招数,你尽管使出来,别担心伤到我。失礼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步跨出,伸手向她的上臂抓去,模拟遭遇突袭时的钳制。
他的动作比平时放慢了不知多少,饶是如此,那一步跨过来的速度还是让姜娆心头一跳。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试探,她本能地向后闪避,堪堪退出他这一抓的范围。
右手握紧,险些真把那簪尾刺出去。
项炳眼里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表露出赞许。
“再来。”他说。
姜娆定了定神,索性放下木簪,免得误伤,随即等着他靠近。
项炳绕到一旁换了个角度,从她的侧后方袭来。姜娆心跳加速,想起二人身高之差,下意识往下一蹲避开抓捕,然后拔腿逃跑。
空间狭小,他再次抓来,她却从侧边闪避,并用手肘猛然撞去,趁着项炳闪避的功夫,她便从空隙里滑了出去,站在几步之外,呼吸急促地盯着他。
她的眼睛并没有害怕,只有认真和紧张。
项炳慢慢直起身,看着她的目光与方才截然不同。
他见过太多人在突发状况下的反应,上战场的新兵,有一半会大脑空白,把平时练得好好的动作全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有的会连手里的武器都忘了。
像她这样反应迅速,时刻警惕的,已经算是百里挑一。
项炳由衷夸道:“你很不错。”
“是以前姐姐教得好。”姜娆谦虚道。
刚才那两下虽然短暂,可她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学的那些招数都是用来对付歹人的,可对面站的是项炳,这人十几岁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一身筋骨硬得像铁打的,她哪能制得住他。
她知道自己和项炳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大,他只是没有认真而已。
面对真正的敌人,她最多只有一次脱身的机会。
但听到他的赞扬,她的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高兴。
项炳看着她,忽然意识到方才那番过招,自己其实也被带了节奏。
他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二,点到为止,结果被她逃了一次,便有点上了头。
她从他身侧挣脱时,发梢扫过他的手背,让他莫名走了一下神,不然,其实是能抓到她的。
项炳走近一步:“不过刚才你那一撞角度正了些,若是对方衣服里藏了硬甲,你撞上去反而容易伤了自己。”
“那该如何?”姜娆问。
“我来教你。”他抬手,抓向她的肩膀。
她还残存着方才过招时的紧张,本能地抬起胳膊格挡了一下,项炳却中途变招,手掌一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引导她往正确的位置:“出手的角度要更刁,从下往上,撞这里。”
她垂下眼,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袖透过来,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烫。
项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离她太近了。
方才那几招过下来,他全神贯注于纠正她的动作,不知不觉已经站到了几乎贴着她的距离。
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并重新切换到公事公办的姿态:“诱饵之事,我再考虑考虑,你照常起居即可,不必紧张。”
姜娆点头应下。
他便去抱被褥,准备打地铺。
她看着他忙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迟早得习惯这样。
·
一夜无话。
翌日,项炳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抓内鬼,而是一面让卫彰核查辎重营人员背景,另一面派郑杰将近来的巡逻名单整理呈报。
卫彰自然也知道,辎重营那边人多手杂,民夫杂役进出频繁,若有人想混进来,那就是最方便的藏身之处。
但总得给别人留个口子,从那里钻进来的蛇鼠,才好一窝端。
营里有规矩,杂役上工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监督,出入都要登记画押。这也就意味着,一个内鬼不仅有同组之人替他打掩护,管理杂役的那几个头目里,可能也有内应。
卫彰便先从名册入手,尤其先查那几个头目。
郑杰则重新安排巡逻岗哨,并留意后营动静。
没多久,姜艳就察觉到风声不对,旁敲侧击地得知此事,主动举荐让鲁羽那小子也加入进来。
项炳还以为她要挖什么陷阱,姜艳却解释道:“那小子不仅擅长机巧,对隐匿行踪也颇有心得。”
卫彰笑了一声:“确实,让他也参与进来,兴许能看出些我们看不出的门道。”
项炳略一思索,点头应允。
那小子能在山寨里混得如鱼得水,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偷偷摸摸的勾当估计也干过不少,懂里面的门道。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散去。
第二日一早,鲁羽便被叫到了后营。
他听完姜艳的吩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几样小玩意揣进口袋,就溜达着去辎重营附近,找了个堆放草料的角落蹲下来。
他这人有个本事,能在一个地方蹲半天不动窝,眼皮半耷拉着,看起来像在打瞌睡,实则不然。
到了傍晚,鲁羽找到姜艳,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们盯的那两个人,是弃子。”
他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你们光看哪些人出出进进,却没注意哪些人始终没动。你看,光是这个岔路口,附近就有三个岗哨,两高一低。”
他画得潦草,但看起来一目了然。
姜艳仔细回忆,他说的确实不错,那附近有三个岗哨,而轮值是固定的,极少临时调动。
她从前只觉得这小子机灵活泛、鬼点子多,却不知他还有这等敏锐的洞察力。
“你的意思是,真正的细作不在杂役里,在哨兵里?”
“八九不离十。”
鲁羽虽然没读过孙子兵法,但他知道,以前在山寨的时候,他们要运什么东西,也是先放个幌子,把巡逻的官军都引过去,再从另一边悄悄走。
伎俩虽然换了个地方,但本质是一模一样的。
那两个灰衣人就是活靶子,放出来专门让人盯的,万一被发现,抓了也就抓了,不过两个外围的小角色,审不出什么要紧的线索,伤不到要害。
真正往外递消息的,多半是那三处岗哨里的某一个人。
鲁羽在寨子里的时候,干的就是替人打掩护的活儿,他对这一套之所以这么熟悉,是因为他自己就曾经是那个“弃子”。
姜艳觉得他说得在理,拍拍他的肩头:“我记下了,你再留意一下其它地方,看有没有蹊跷,若真能抓到内鬼,我请你吃顿好的。”
“那可说好了,我要吃肉!”鲁羽搓着手,顿时有了干劲。
姜艳当即把鲁羽的判断汇报给了项炳和卫彰,同样令他们刮目相看。
岗哨,那是能光明正大观察整个营地布局,却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位置。
没有人会觉得他的目光有问题,也没有人会去盘问他为什么四处张望。
这才是最高明的潜伏。
卫彰立刻暗中调查在那三处岗哨当值的哨兵,很快便锁定了其中一人。
辎重营北角的哨兵田六,此人是两个月前才从外地征调来的,背景调查做得潦草,和他一同入营的还有另外几人,担保人是一个早已调走的老兵,根本无从核实。
项炳当机立断,派人悄悄搜查他们的住处,不仅查到了证据,还顺藤摸瓜,揪出了在伙房和马厩藏着的三名同伙,那两个打掩护的灰衣人,自然也没有放过。
从发现端倪到一网打尽,前后不过两日光景。
大家议论的,却不是鲁羽如何发现破绽,也不是卫彰如何锁定目标,而是最先发现异常的,居然是娆夫人。
这个消息没有刻意宣扬,却在私底下不胫而走。
张标更是与有荣焉,逢人就说:“我就知道,娆夫人不是一般人。”
看他那模样,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二人第一见面时剑拔弩张的景象,彻彻底底把姜娆当成了自己人。
姜艳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得意的,毕竟鲁羽是她带进来的人,从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学来的那些门道,放到军营里竟也派上了用场。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为抓到内鬼而高兴。
周横坐在自己帐中休息,正好听见外面几个路过的士兵议论此事。
他越听越心烦,手握成拳往桌上一锤,重重地哼了一声。
当初他还想过派人去盯着这位娆夫人,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让大王屡屡破例,能否抓到什么把柄。
后来觉得犯不上,才撤了那道命令。
现在回想起来,他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否则被当成细作的同伙一起揪出来,他就是浑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清。
但周横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在他眼里,女人就不该出现在军营里。大王为她屡屡破例,这个头一开,往后军纪还怎么维持?
要是人人都以她为先例,把家眷带进营中,这兵还带不带了?
·
细作之事暂时翻篇。
姜娆依旧每日在辰时之前就起身,一边不断学习,一边了解大营里的风土人情。
她去校场看士兵操练,去伙房看粮草储备,去修理铺看军械维护,甚至去马厩看过一次如何给战马修蹄钉掌。
她所做的摘录越来越厚,也渐渐增添了许多别的内容。
姜娆整理出了一份建议,准备过几日呈给项炳,她不指望能一蹴而就地解决问题,但至少她可以给出一些缓和的方法。
而在这个过程中,青禾起到了出乎意料的重要作用。
姜娆是世家出身,再怎么放下身段,还是端着几分傲气,有着隔阂。
但青禾不一样。
她从小在底层长大,和伙房的烧火工聊得到一块,和马厩的杂役也说得上话。
她长得和气,做事手脚麻利,人也从不多嘴多事,自然走到哪里都讨喜。
有一回姜娆听见青禾和值守的卫兵聊天,有说有笑,她们说的那些琐碎的小事,才是最真实的日常。
从那以后,她便有意无意地让青禾多去各处走动。
她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像青禾那样和底层士兵打成一片,但她需要这么一扇窗户。
青禾也不多问,领了这层意思,便比从前跑得更勤了,只在每天回帐之后,把看到的听到的,挑些有趣的、要紧的,一一说给她听。
哪个营区的伙食分量比别处少了,哪个哨塔的士兵抱怨夜岗的棉衣不够厚,哪个伤兵因为家里来信哭了一整夜。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会出现在军报上,也不会出现卫彰的手记里,但姜娆听得很认真。
今晚青禾一边替她梳头发,一边絮叨着:“那个膝盖带伤的小兵,奴婢今天又看见他了,他的伤反反复复,还说军医太忙,不好意思添麻烦。奴婢厚颜从陈大夫那儿要了药膏给他,他开心得跟什么似的,还问奴婢是哪个营的,要请奴婢吃烤饼。”
姜娆听着,忽然觉得从前自己对这丫头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她只当青禾是个老实本分的丫鬟,嘴严手脚勤,做事周到用着放心,现在才发现这丫头另有别的长处。
“青禾,你做得很好,如果还需要药膏,尽管去找陈大夫,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她温声道。
青禾愣了一瞬,然后脸上一点点漾开笑容,脸颊红扑扑的。
在青禾眼里,娆夫人是个奇怪的人。
明明可以住在揽月轩里锦衣玉食,偏要跑到这座风沙满天的军营来啃粗粮饼子。
明明是大王心尖上的人,却从不主动去找大王邀宠,反而一直埋头案前,对着那些天书般的军报一看就是一整天。
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安安稳稳地当个享福的妾室,却偏偏要把伤兵、粮草、军械的事,一件件往自己身上揽。
青禾跟随娆夫人这么久,伺候她穿衣吃饭、研墨铺纸,却始终摸不清夫人的来历。夫人说话行事,处处透着一股世家小姐的做派,却不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气。
她隐隐觉得,夫人身上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刚入府那会儿,青禾以为娆夫人是攀上了大王的高枝,才能麻雀变凤凰。
可现在她渐渐明白,娆夫人本身就是做大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