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切顺风顺水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意料之中的意外。
姜娆带着青禾,路过校场附近时,正赶上周横带兵演练冲锋阵型。
士兵们披着半甲,随着一声号令齐齐前冲。
“停下!停!”
周横忽然大吼一声,士兵们仓促收住脚步,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他大步走过去,揪出一个队列末尾的年轻士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跑偏了半个身位,打仗的时候你偏半个身位,旁边的人就得替你多挡一刀,你以为这是儿戏?!”
那士兵被训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一声不吭。
周横骂完了,转身往回走,目光扫过校场边缘,正好看见姜娆。
姜娆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准备带着青禾离开。
“娆夫人留步。”他说道。
这几日周横本就心情不好,脸色比平时更冷峻三分。
虽然他庆幸自己不曾贸然行动,细作的事没有牵涉到他,但营中上下对娆夫人的赞誉让他越听越不舒服。
有的说她聪慧过人,抓出了细作;有的说她体恤士卒,时常看望伤兵;还有的说她行事低调,从不摆宠妾的架子。
周横不满意,觉得实在没有规矩。
因此,他撞见正主,便大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打量着她,
姜娆停下脚步:“周将军。”
她记得自己和周横并没有什么交集,只听姐姐等人提过几句。
周横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末将有一言相劝,娆夫人虽然住在营中,但还是少到校场为好。操练是正事,外人在旁边站着,他们难免分神,方才那个兵,兴许就是因为夫人在场才走了神。再说了,夫人是贵人,何必来这种地方吃灰受罪?”
这番话声音不小,旁边的人都听见了,只是装作没听到。
帷帽下,姜娆感受到对方不加掩饰的敌意,轻轻蹙眉,道:“周将军说得是,但我只是路过,并未进入校场。若是身在此处就会影响将军练兵,我当真惭愧。”
周横被呛回去,脸色微变。
他仍不依不饶,紧接着说道:“听说这次抓细作,是娆夫人先发现的线索。夫人初至大营,却能在其他人之前察觉异常,倒是让末将很好奇,夫人整日在营中各处走动,究竟是在找什么?”
这话说得不客气,言下之意已经极其明显。
青禾听了都感到不忿。
姜娆语气不变:“细作之事不过是碰巧罢了,至于在营中走动,也是得了大王的准许,并未逾越规矩。若还有何不妥之处,周将军尽管指出,我自当改正。”
她的态度几乎是无可挑剔的,不卑不亢,不软不硬。
这不仅是在遵守军中的品级规矩,更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以周横的资历和战功,他看不惯她是正常的,她不想争这一时长短,各自相安无事便是。
周横倒是希望她能甩脸色,或说些尖酸刻薄之话,露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那样他才更有话说。
可她偏偏没有,这更坐实了他的判断。
在他看来,能退让的人,要么是心虚,要么是软弱。
这位娆夫人在营中声名鹊起,抓细作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可到了他面前却唯唯诺诺,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宠妾,离开大王,她什么都不是。
周横嗤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冲士兵吼道:“都愣着干什么,重新列队!”
“将军且慢。”一个女声叫住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出声的竟然是娆夫人身边那个青衣丫鬟。
青禾的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开口意味着什么,可是方才周横那番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鼓足了勇气说道:“奴婢认得刚刚被将军训斥的士兵,他腿上有伤,却因将军总爱操练左翼冲锋,一直牵扯反复。但他不敢说,只能硬生生扛着。周将军在‘关心’别人之前,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手底下的兵吧!”
话音落下,校场一片安静。
原来不是娆夫人让士兵分神,而是周横连自己手下的伤情都不清楚,反而迁怒于路过之人。
周横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目光死死地盯着青禾。
姜娆侧移一步,把丫鬟护在身后:“周副将,青禾这丫头多嘴,我自会管教。只是她说的也没错吧?”
她只是不想惹麻烦而已,和周横做对她又不会有任何好处,但她可不想被他以为是软弱可欺。
所以,她干脆连周将军都不叫了,直接点他只是个副将,这定是他的痛处。
周横怒极反笑:“没错?娆夫人平日就是这样管束下人的?她妄议军务,动摇军心,按军法就该拖出去杖责!”
姜娆摇头:“周副将言重了,她指出士兵带伤训练,是因为爱护同袍,何来动摇军心,你若觉得关心士兵伤势是妄议军务,那这军务议的又是什么?”
周横脸上彻底挂不住了,尤其他身后还有许多士兵正在看着。
他干脆说道:“本将军练兵,自有分寸,轮不到女人来指手画脚。娆夫人若是如此体恤他,不如把这兵领回去当个亲随,也省得在本将军这里吃这份‘苦’!”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副尉都觉得过了,这不是耍无赖吗。
姜娆亦心中了然,对方没招了,开始蛮不讲理了。
看清对方深浅之后,她更加游刃有余:“周副将说笑了。术业有专攻,练兵自然是你的事,但体恤士卒,为大王分忧,却是营中每一个人的本分。”
她看向校场上的阵列,继续说道:“营中将士负伤,但凡有心的,多看几眼,多问几句,自然知晓。周副将每日与他们同吃同练,却没发现。青禾发现了你的疏忽之处,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必急着给人穿小鞋呢?”
周横简直要气疯了。
娆夫人好一张利口,难怪能哄得大王许她满营乱走!
他恼羞成怒:“我的心思都在如何带他们打胜仗上,不在这些鸡毛蒜皮的表面功夫上。不像娆夫人心思灵巧,专会做些锦上添花、收买人心的好事。”
这话说得刻薄,却正中姜娆的下怀。
她呵呵一笑:“周副将此言,是觉得将士们的心,能被几句好话就收买了?那周副将与他们出生入死多年,还没收买成功?”
究竟是人心太难收买,还是根本不得人心?
周横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支支吾吾半天,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伶牙俐齿,我不与你争这口舌之利,今日之事,我定会向大王禀明,倒要看看,干扰操练,纵仆犯上,究竟是个什么罪名!”
“周副将请便。”姜娆回击道,“我虽无知,但也知《兵法》有云,将有五危,其中‘忿速,可侮也’。将军因一句好心提醒便暴怒至此,甚至要越权处置我的人,便是到了大王面前,我也有话说。”
周横一愣,《孙子兵法》他只粗略翻过,不记得有没有这句话。
他迟疑了一下,随即本能地质疑道:“你一个妇人,也敢妄谈兵法?”
姜娆语气微冷:“大王书房里的书,我闲暇时翻过几本。我只是想提醒周副将,真正有伤体统的,不是被低位者指出错误,而是身居高位却闻过则怒。青禾,我们走,不敢耽误周副将练兵!”
青禾眼里都要冒出星星了,忙不迭跟着她走。
所有人沉默目送。
·
走得远了,姜娆才放缓脚步,侧过头去看。
青禾脸上兴奋的潮红未褪,眼眶里还微微泛着水光。
她跟在姜娆身边的日子不算短,见过主子应对过各路贵人,可今日当着一营兵将的面跟副将正面交锋,这种阵仗还是头一遭。
然而,现在她的勇气早就泄了个干净,这会儿越想越后怕,带着哭腔问道:“夫人,奴婢是不是给您惹大祸了?”
姜娆不由得笑了一声:“你哭什么,方才指着周副将鼻子骂的架势哪儿去了?”
“奴婢没骂他……”青禾小声辩解,“奴婢就是实话实说。”
她本不该多嘴,可是周横说得实在太过分了,所以她没忍住。
那小兵伤在膝盖上,是青禾有一次去送药时亲眼看见的。他不敢说,更不敢耽误了平日操练,所以日日忍着疼痛折磨。
结果周副将还拿他说事,说他被夫人分了神,这根本就是故意泼脏水。
姜娆伸手,替她拭去眼泪:“青禾,你没做错,你今天很厉害。”
青禾愣住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她。
姜娆充满肯定地说道:“周横那人蛮不讲理,我和他毫无矛盾,他却把士兵操练失误的责任扣到我头上。你若不站出来,日后全营都会觉得是我碍了练兵的事。所以,你那一句话,非常重要。”
青禾悬着的心落回大半,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可是夫人,他说要去找大王告状,万一……”
姜娆不以为然:“让他去。你记住,这世上许多人尤爱得寸进尺。周横今日敢在校场边上公然给我难堪,就是看准了我平日低调、好说话。他以为我是怕事的性子,那就错了,我从不怕事,你几时见我输过?”
青禾仔细回想了一番,发现还真是。
娆夫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可但凡有人冒犯到她跟前,她没有一次是吃哑巴亏的。
夫人只是不爱惹事,不是惹不起事。
想到这里,青禾彻底放下了心,眼里重新亮了起来。
她想起方才那一句句辩驳,心里还残存着兴奋,忍不住小声说道:“夫人,您真是太厉害了。”
姜娆则气定神闲地说道:“行了,回去我亲手给你泡茶,压压惊。”
青禾开心地点点头。
姜娆继续往前走,脸上轻松的神色渐渐收敛。
她心里明白,周横今日这番话,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是代表了营中一部分保守将领的态度。
他们可以接受大王身边有一个得宠的妾室,但不能接受这个妾室真正参与到军务中来。
这种质疑和不信任会一直存在,周横只是第一个把话说出口的人。
但姜娆并没有丝毫动摇。
这条极其艰难的路是她自己选的,不会因为几句闲言碎语就停步。
恰恰相反,今日这场交锋,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是对的。
·
事情远没有就此结束。
校场上的风波迅速传遍了全营,人人都在议论。
一向冷酷严苛的周副将,竟被人怼得节节败退,哑口无言,而对方居然是大王那位神秘兮兮的娆夫人。
平日里,娆夫人说话轻声细语,而周副将一副暴脾气,谁都不敢相信,她竟然敢和他顶嘴。
但此事千真万确,许多人从头到尾地见证了,然后绘声绘色地向别人转述。
有人觉得娆夫人细心又善良,连她身边的丫鬟都能注意到普通士兵的腿伤,娆夫人那一番话,听着就是痛快。
也有人觉得军中最讲上下尊卑,娆夫人只是个妾,离正经的王妃还差得远呢,她的丫鬟当众让周副将下不来台,实在不成体统。
可也有人反唇相讥,娆夫人不过是路过校场,又没进去打扰,而周副将突然把人叫住,本就是自讨没趣。
况且,周副将骂那个小兵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家也是要脸面的?他自己不给手下留情面,倒要别人给他留情面,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他们平日里没少挨周横的骂,虽然知道他是为了大家好,可那种被当众训斥的滋味,谁挨过谁知道。
娆夫人和她的丫鬟,替那个小兵说了话,同时也是替他们这些不敢说话的人出了头。
近些日子,项炳忙于整顿巡营制度和加强外围哨卡,还要处理那几个细作的审问后续。
那两个灰衣人不过是被人拿钱收买的,压根审不出来什么。田六嫌疑最大,嘴也嘴严,至今无所收获。
还是卫彰在禀报军务的间隙,顺口和他提了校场的事,项炳才知道。
他揉着额角,默默思索片刻,评价道:“周横输得不冤。”
周横以为“娆夫人”不过是以色侍人的宠妾,却不知人家学富五车,满腹经纶。
他不断拿身份、军规压人,她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周横从头到尾都被牵着鼻子走,能赢才怪。
而且是他先出言不逊,姜娆才选择还击。
看来,不需要项炳去撑腰出头,她自己就能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