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彩辰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忍不住问道:“太后此举,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藩王们镇守四方,盛京才能歌舞升平,这不是她和先帝一起定下的规矩吗?”
闻言,崔流光内心亦百感交集。
她低声说道:“可太后不仅是先帝的妻子,她也是……当今陛下的母亲。”
先帝十分信任藩王,因为他们都是他的孩子,但陛下不会信任,因为他们都是他的兄弟,是从前的竞争者。
太后正是夹在中间的人。
她要保的,到底是哪个“天下”?
刘彩辰面露恍然之色,随即心惊肉跳,追问道:“所以她才急着给项炳选妃,不只是想往安州放眼睛,也是想试探藩王们是否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手段?”
崔流光看向她:“定王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已经在替你的女儿玉真挑人家了,挑的都是武勋子弟,你真当她是疼爱孙女?”
此话一出,刘彩辰顿时脸色发白。
她从前一直认为玉真出身高贵,合该嫁个顶好的世家,一生荣华无忧。
如今她却忽然发觉,嫁到谁家都未必是好。
只要还在这个局里,谁都是棋子。
刘彩辰悲从中来,自语道:“天家……当真是无情的。”
崔流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镯,这是高王年轻时送她的,也是她随身的念想。
自从得知太后有意指婚后,她便写信回甘州,叮嘱高王切莫轻举妄动。
也不知她那位夫君,是否正在后悔从前听她的话,去和安州走近。
她们今日坐在这里,替定王发愁,不定哪一日,就要替自己发愁了。
最后,崔流光收拾好心情,开口道:“这些话,咱们今日说过,就烂在肚子里。去歇着吧,明日太后那边兴许又有消息传出来,她借着咱们的口,咱们心里至少也有个数。”
刘彩辰点点头。
虽说她们在盛京多受桎梏,在这件事上帮不到什么,但不意味着以后也帮不上忙。
·
宗正寺送来的名册有厚厚一摞。
孙太后翻阅片刻,目光最终停在其中一页上。
大将军吴崇的嫡女,她见过这孩子,家世清白,模样性情皆是上佳。等入了王府,就算项炳不喜欢她,也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吴家虽系武勋出身,但其夫人出身名门,论起来不算差。
太后看重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吴崇手里那支京畿卫。
京畿三卫,拱卫盛京,其中一卫如今就握在吴崇手里。此人不显山不露水,立场坚定,是可用之人。
武勋近来和其他势力走得太近,太后看在眼里,一直没有动作,如今时机到了,她有意让吴家与定王联姻,使安州和盛京之间多一层牵绊。
此为阳谋,一举多得。
然而,她也清楚项炳不服管教的桀骜脾气,他要么抗旨,要么阳奉阴违,所以她先透露风声,让他自己先掂量掂量,无论有什么招数,她都接着。
等他明白了其中利害,自然会应承下来,以后渐渐就会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宗室儿女的婚事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他还想挑什么?
太后听说,那吴家女性子温顺,私下曾与人抱怨过,说安州苦寒之地,谁远嫁去那儿怕是都要脱一层皮。
可太后不在意那些,只要她人进了定王府就行。
再冷的炭,搁在一处也能捂热,就算捂不热,那也无妨。
不久后,刘茂第一个得知太后中意的人选,负手在廊下站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太后亲自牵线的这桩婚事,果真出乎意料。
这一手,比他想得更大胆,也更决绝。
他原以为太后会选个文臣之女,做个表面功夫,走个过场。
吴崇可是真正的实权将领,在盛京城里也是排的上名号的人物。
这人他是了解的,太后选中他的女儿,是笃定了吴家不可能被项炳策反,泄露盛京机密,双方各有依仗互相牵制,这眼光当真毒辣。
刘茂思量半晌,在心里重新摆了一遍车马。
他得提前布置,想办法把自己的人塞进吴家小姐身边去,日后总能派上用场。
至于项炳那边怎么接招,刘茂倒不担忧。
若他答应,便温水煮青蛙。
若他不答应,那正好,杨羡那边已经磨刀霍霍了。
而杨羡的反应,确实比他激烈得多,
因为他向来主张快刀斩乱麻,不给藩王喘息之机,而太后居然有意联姻,这全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杨羡不甘心,他费了那么大力气去整饬军备、拉拢官员、安插内应,若是太后一纸赐婚就把项炳和武勋集团连上了线,成了一家人,日后他还怎么对付安州?那些苦心布局,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吴崇掌着京畿,项炳握着边军,这两家若是联了姻,朝堂上还能有多少人听他这个丞相的?
杨羡更倾向于尽快逼项炳做出选择,这些年安州积蓄的力量已经太多,令他觉得再纵容下去,迟早会养虎为患。
而现在,令他更无法接受的,是太后此举背后透出的态度。
太后哪里是要他们议章程,分明是事情早已经定了,再事后通知他们一声,做个样子罢了。
她居然想用一根姻缘红线,就捆住那头远方猛虎。
杨羡承认,联姻确实是一条屡试不爽的法子。
但它太软了,也太慢了,远不如刀来得利落!
太后以为送了女人过去就能牵制项炳,可项炳是什么人,他若是能被一个女人左右,安州早就不是今天这个局面了。
杨羡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放任此事继续下去。
刘茂总劝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可现在锅都快被太后给整个端走了,他得想办法从中作梗,绝不能让婚事顺顺当当地办成。
要么在吴家那边使力,要么在项炳那边点火。
总之,这根红线必须断!
刘茂和杨羡还没有就此事当面商议过,但各自的算盘已经拨得噼啪响。
一个要徐徐图之,安插眼线,长线钓鱼。
另一个要趁热打铁,借机施压,短线逼宫。
两人表面上还是盟友,但步调已经越来越明显地错开了。
刘茂不着急,他知道杨羡的性子,心高气傲,越劝越炸,不如让他自己去碰一碰壁。
而杨羡也懒得去说服刘茂,在他看来,这个老宦官太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
所以二人心照不宣,各走各路。
与此同时,武勋那边也不太平。
消息传到各府,反应各异,皆因这门亲事背后的算计太复杂了。
有人盼着借亲事牵制安州,给武勋添一份功劳,这是好事。
有人不愿因为这桩赐婚把武勋给推进火坑里,指望着项炳拒婚,好借机发难。
也有人寄希望于,在盛京和安州之间重新搭起沟通的桥梁,缓和局势,让大家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总之,有人推,有人拦,有人隔岸观火,众说纷纭。
吴崇自己也为难得很。
平心而论,他是真不想卷进这麻烦里。
他的女儿若是嫁过去,替朝廷监管安州,说得好听是定王妃,说得难听些,便是安插在藩王枕边的耳目。
那定王项炳若是个好相与的,那还好说。
万一他翻脸不认人,女儿在安州举目无亲,谁来护她周全?
可他要是不答应这门婚事,太后那边实在不好交代。
吴崇能在这位置上坐得安稳,靠的就是从不违逆上意。
况且武勋内部盘根错节,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个位置,稍有不慎,便会有人指责他居功自傲,不识好歹,连定王妃的位子都看不上。
实在是进退两难。
不过,吴崇还没纠结多久,他的女儿就突然中了毒……
·
军中的日子过得飞快。
姜艳天天起得比谁都早,天不亮就去校场上和大伙儿一起操练,挥刀、举石、列阵、冲刺,一样不落,从不叫苦。
操练结束,别人三三两两去歇息,她却连汗都顾不上擦,转身就去堵郑杰。
郑杰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每日抽出一个时辰,给她讲军纪军规、行军序列、营地布防、旗号传递、粮草调配……
姜艳没指望一口吃成个大胖子,老老实实从头学起,听的时候从不插话,她先自己默默背一遍,记不清的内容再追问,直到时间耗尽为止。
下午或晚上,一有空闲,她就去找张标。
这人嘴碎得厉害,一开始存着逗她的心思,随便指了几条操练要领就想糊弄过去,但是没成功。
张标倒是因此看中她那股横劲儿,从最基础的看旗判令开始讲,什么时机该冲,什么时候该退,身在侧翼如何包抄,身在中军又怎么推进。
这些东西,寻常兵卒连门槛都摸不到,唯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才能总结出一套经验。
而身为兵卒的经验,和身为将领的视野,又是两码事。
张标这人豪爽,从不藏私,见姜艳听得认真,还会捧场,他高兴得一样样给她掰碎了来回讲。
姜艳听得极为认真,因为这些经验都太宝贵了,和她自己瞎琢磨的完全不一样。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人嗓门太大,经常吼得她耳朵疼。
营中有人不服,认为她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又是半路招安的山寨头子,不该和他们平起平坐。
北戎人男女皆兵,但盛国还是以男兵为主,女兵较少,因此看轻她的大有人在。
姜艳放出话来,谁不服,她就下场和谁比试。
几十场下来,胜多负少,再没人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鲁羽蹲在工棚院子的角落里里,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一堆零件,看见她满头大汗地从校场回来,忍不住说道:“大王让咱们干啥就干啥呗,你这么拼,又不会给你赏钱。”
姜艳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没好气地说道:“臭小子,你成天躲在院子里捣鼓,有多少时间是真在干活,又有多少时间是在假装忙活,你当我看不出来?”
鲁羽缩着脖子,小声嘟囔道:“我那不是……累了嘛……”
姜艳拍拍手,居高临下看着他:“我既然能把你带进来,也能把你踢出去。你要是还想继续在这儿衣食无忧地住着,就给我拿出点本事来,老老实实地干,别整天想着耍滑头。”
鲁羽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拖长了语调说道:“行,知道了,我尽量。”
姜艳哼了一声,一把拽起他去吃饭,这小子身板脆,连饭都抢不到。
大锅灶腾腾冒着热气,几个老兵正蹲在外面向阳的地方,捧着粗瓷大碗,一边吃一边闲聊。
姜艳端着碗,找了个地方坐下,这里吵吵闹闹的,个个大嗓门,说话也不避人。
“哎,大王是不是好些日子没回大营了?”
“听说太后要给他指婚呢,是盛京城里大将军的女儿,那词儿叫什么来着……哦对,门当户对!”
“那敢情好,大王也老大不小了,早就该娶婆娘了。”
“现在啊,大王指不定就是在府里筹备迎亲的事儿呢,等新娘子进门,咱们大营怕也要跟着热闹热闹了!”
姜艳听见了,但她专心填饱肚子,没当回事。
然而,那些人越说越来劲,连女方的家世、陪嫁,都有鼻子有眼地讨论了起来。
她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坐不住了。
鲁羽瞧她脸色不对,但是没敢开口问。
姜艳起身走出去,边走边想着,营里知道内情最多的人,肯定是那位卫先生,可那人是个老狐狸,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比登天还难。
张标是个铁憨憨,要是他知道这件事,早就憋不住和她说了,若是他不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
看来看去,只有郑杰那小子好拿捏。
她刷地掀开帐帘,郑杰正伏在案上写日常文书,看到她突然来找,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绕弯子,劈头盖脸就问:“大王要娶妻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眼神躲避,想找一句说得过去的托词,可他又确实不会说谎。
看到他这反应,姜艳顿时变了脸色,转身就走。
郑杰暗叫不好,连忙追出去。
到了马厩,姜艳却被拦住,若无军令,不得私自出营。
郑杰看她那副架势,也知道拦不住,转身去牵了自己那匹马,把缰绳递到她手里,低声叮嘱道:“别冲动。”
姜艳冷着脸没接话,翻身上马,然后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冲出辕门,带起一路烟尘。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飞驰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找卫彰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