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艳沉默了好一会儿。
姜娆看着姐姐的表情,心底微微一软。
她并非要当众让姐姐难堪,只是这些账不算清楚,招安就是一句空谈,非但救不了人,还会害了更多的人。
而且,顺利的事多了,容易让人觉得什么事都能做成,泼盆冷水不是坏事。
姜艳没有反驳,低声道:“你说得对,那些都是事实。”
招安不是光喊口号就能成的事,粮和地,这两样缺一不可,这些她都知道。
项炳的眼神在姐妹之间转了转,原本被酒意熏得陶陶然的心神,慢慢清醒冷静下来。
她说得对,招安不是一锤子买卖,后续还有很多麻烦。
青石岭那片地土薄石多,种不出多少粮食来。真要安顿那些人,要么另寻地方开荒,要么就得从别处调粮。
假如处理不好,反而会陷入被动。
姜艳抬起头来:“可是,钱粮总归会有办法的。借也好,省也好,就算勒紧裤腰带,也总能熬过去。但人命呢?人命买不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在山里这几个月,见过人活活饿死、冻死。
山下的人活不下去才往山上跑,山上的人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一个人的命或许不算什么,但山上可不止千人万人。错过了这个冬天,明年开春那些山里还会再多出一批新匪。
姜娆无言以对。
项炳想起自己在边关巡视时,看到那些被战火犁平的村落,断壁残垣,毫无生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天下之前,当以民为本。
那些百姓所需的,不过是一碗饭,一块地。
有一年冬天,北境遭了雪灾,饿殍遍地。父王要开仓放粮,麾下幕僚劝他三思,说军粮不足,来年用兵便要被此掣肘。
父王拍着桌子说:“咱们用兵是为了什么?若百姓都饿死了,我们还打什么仗?!”
如今姜艳这番话,和他当年所言,何其相似。
人命难救,再难也要救。
项炳沉声道:“这件事,本王来想办法。”
卫彰在旁郑重拱手:“大王有此心,安州之幸。”
姜艳不由得侧目。
从前她对这位定王的印象,都来自传言:粗鲁莽夫,刚愎自用,杀人如麻。
但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和项炳、卫彰等人都有了不少接触,也渐渐改变了看法,定王不仅为人稳重听人劝,用兵还有章法进退。
更重要的是,他虽然贵为藩王,却愿意为了一些泥腿子而冒险。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她现在勉强能认可他了。
良久,姜娆幽幽叹了口气:“我又不是阻止招安,只是这件事要有章程,有先后。”
最起码,得先了解那些山寨里,有多少是青壮男女,多少是老幼残疾,才能更有针对性地准备吧。
姜艳眼睛一亮,急切抓住妹妹的手:“这么说,你也答应了?”
姜娆无奈道:“你们在外拼死拼活才能救回来的人,我若是一句‘没钱没粮’就打发了,那成什么人了?”
姜艳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亲昵道:“我就知道,我家阿娆菩萨心肠!”
“少来这套。”姜娆扭身挣扎了一下,便由着她去了。
她嘴上还不饶人:“正经事还没说完呢,招安得私下先拟个章程出来,我不通地政民情,得请别人来做。
“还有,咱们得趁热打铁,从那些世家大族嘴里撬出一批粮食来,不如就假装有匪首暗地投诚,暗度陈仓。”
不仅能把这批粮食昧了,还有一个新的借口,给那些世家施压。
仁心要有,手段也不能少。
对待那些世家,光靠谈是不够的,该施压的时候,不能手软。
项炳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他不笑的时候就像一块顽石,笑起来却很有感染力。
“娆夫人这是在教本王做事?”他故意道。
姜娆面不改色,却不转过去看他,强调道:“只是提些建议。”
项炳重新举起酒杯:“好,本王都记住了。来,干一杯,娆夫人说不能多饮,那就这一杯。”
姜艳等人爽快地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张标在一旁嘿嘿笑道:“大王这酒量怕是要退步了。”
几人重新动筷,气氛比方才更热闹了几分,心里也都有了一份共识。
宴席将散,夜色渐浓。
姜艳不回给她安排的客房,非要跟妹妹住在一起,姜娆无奈,只好让青禾多抱一床被子出来。
丫鬟退下,只剩姐妹俩秉烛夜谈。
姜艳徐徐说着这段时间的见闻,然后出神地说道:“从前在盛京,我以为这天下不过就那样。权贵争权,世家争利,平民百姓生活不易,还是能过得下去。
“可这回我才知道,原来更多的百姓过的是这样艰难的日子。而那些朝堂高官,朱笔一勾就能决定百万人的死活,却不思救济百姓,还想挑起更大的纷争!”
那些山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粒盐,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孩子饿得皮包骨。就这样的日子,他们还说比在山下强。
那个山寨看上去是一群匪寇的贼窝,仔细看却是一个无奈的收容所,收容的全是被这个世道无情抛弃的人。
而现在,朝廷居然还嫌不够乱,试图强行削藩,搅出更大的风波来。
姜艳一想到这一点,就满心恼火。
姜娆静静地听着,她也有着和姐姐相似的感慨。
从前她坐在盛京的高墙里,连地里的庄稼都不知道是什么样。
旦夕之间跌入泥潭,反而把她摔得清醒了。
姜艳转头看她:“我知道,你入王府,不止是为了活命。你辅佐项炳,替他出谋划策,经营内外,是想有朝一日杀回盛京,平冤昭雪。这条路,我不拦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那些要冲锋陷阵的事情,让姐姐来,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后方。由你掌舵,我放心。”
姜娆眼眶发热,嗓音微哑:“姐……”
姜艳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你别跟我争这个。你从小体格就不如我,是陈先生为你调养多年,才有了这样康健的身子。你运筹帷幄,在后方坐镇,比冲到前面有用。”
姜娆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灭门那天起,她就强迫自己变成了一柄只知复仇的利刃。
她算计人心,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包括自己的容貌、身份、才学。
她把自己摆上棋盘,充当一枚棋子,也充当执棋之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柔软了,但此刻,姐姐的一句话,就将她层层包裹的外壳撬开了。
“姐姐,那你也要答应我,不许逞能,不许受伤,更不许再失踪,丢下我一个人。”
她越说,声音越颤抖。
姜艳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把眼泪拭去:“好,姐姐答应你,你也不许再哭鼻子了。”
从今往后,刀山火海她替妹妹去闯,腥风血雨她替妹妹去挡。她的妹妹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应该在更高的地方发光,不该被世间的污浊沾染。
而姜娆想,她要扳倒盛京那些人,要用最快最稳的方式赢下这场博弈。只要赢下来,姐姐就不用再涉险,她们可以在某个太平的地方,安稳地过完余生。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挡住她们的路。
·
赵明的车队顶风冒雪跋涉了十余日,终于在月末抵达了盛京城。
皇城侧门洞开,车马鱼贯而入,赵明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向那片宫阙飞檐,面上无悲无喜。
宫里的格局和他离京时并没有太大变化,他把车帘放下,闭眼靠回车壁上,深吸一口气,将准备好的说辞又斟酌了一遍,这才安心。
暖阁里,刘茂正倚在矮榻上翻看一封折子。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赵明脱下大氅交给小宦官,然后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个大礼:“公公,奴才回来了。”
刘茂这才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看起来并无不妥,便抬了抬手:“起来说话,安州那边如何了?”
赵明躬身上前,笑得十分恭顺:“安州这一趟,小的不敢懈怠,明里暗里打探了不少消息,有几件事正要回禀。”
他先将暗探搜罗来的市井流言、官场轶闻,一一说了一遍,然后才提到重点:“至于那位娆夫人,她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见过她的人也不多。小的原也疑心她是什么要紧人物,可后来亲自去了定王府一趟……”
赵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等到刘茂的视线投过来,他才继续道:“那位娆夫人,约莫十六七岁,容貌确实出众,但她并不是姜家那位二小姐。
“小的打探到,她是江南人氏,家中与郑夫人沾亲带故,家乡遭了兵祸这才投奔而来。想来是定王这些年一无所出,加上乍然遇见一位解语花似的江南美人,才一时迷了心窍,纳为妾室,多加宠爱。
“郑夫人年事已高,正需要继任者,便把家宅事务都交给了她。而那娆夫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紧紧攥着那点管家权不松手,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还特意给下人们竖规矩,小的瞧着着实可笑。”
刘茂听着,没有表态。
赵明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说道:“公公,依小的愚见,这位娆夫人倒是个可以利用的人物。既然定王如此宠她,咱们不如从她身上做文章,让她在定王耳边吹吹枕头风。这般美貌无脑的女子,最好拿捏不过了。”
刘茂若有所思,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姜家两个女儿至今下落不明,以姜娆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用自己的本名做称号,更不会如此高调地成为定王宠妾。
姜家那位二小姐,当年在盛京的风评,是出了名的清冷孤高,才华外露。
若她真想对他们复仇,那应该改名换姓,伪装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新身份才是。
而这个娆夫人,娇媚浅薄,摆明了就是个以色侍人的美妾,与姜家那个心高气傲的二小姐,实在是南辕北辙。
既然赵明亲眼见过了,那这事也就错不了了。
刘茂点点头,语气淡淡的:“既然不是姜娆,那就先放一放吧。”
赵明心中大石落地,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他了解刘茂,此人多疑但不固执,这件事翻篇了就是翻篇了,不会反复纠缠。
坐在一边旁听的杨羡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此刻,他才说道:“她到底是不是姜娆,这件事并不重要,就算她真是,我们手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若冒冒失失地借此发难,定王粗鲁暴虐,说不定直接割下美人头颅送来盛京,届时我们才是打草惊蛇,失了后手。”
他描述的这个画面过于血腥惊悚,刘茂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杨羡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所以,就算要拿这个女人做文章,也得等到万全的时机,现在撕破脸,于我等毫无益处。”
赵明垂着眼,在心里默默都记了下来。
确实,现在朝廷的粮草兵马还没有筹备妥当,若是一着不慎,局面反而会急转直下。
刘茂似有些不耐,摆手道:“此事暂且搁下,不必再提。”
里里外外需要他计较的大事有那么多,实在无暇去惦记一位藩王的妾室。
这一招只能用一次,日后需要用的时候,再考虑也不迟。
赵明察言观色,立刻顺着话头转向下一件事:“还有一事,安州最近剿匪颇为得力,据说是定王换了一套新法子,不再以大军围剿,而是分派小队穿插巡山,配合赏格鼓舞士气,短短一个月就扫清了大半匪患。”
虽然这些消息,一定早就传回盛京,刘茂他们知道得还更加清楚深入,但并不妨碍赵明现在特别一提,表示郑重。
“而且,更麻烦的是,陈王听闻之后,专门派出使者去安州取经。虽然效果不如安州那边立竿见影,但现在也多少有了些起色。若是再给他们些时日,恐怕昌州的匪患也要被压制下去。”
话音落下,杨羡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又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