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第一次去想,面前这个男人的沉稳果决,并非天生如此。
他经历过一次次妥协退让,棱角和锋芒都被磨平了,才铸就如今看似不动如山的姿态。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处处充满了博弈和权衡。
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爽快,更多的是进退维谷的无奈。
她也是在这时候,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很稚嫩,还没有真正地做好准备。
那些自以为是的坚定,和信誓旦旦的理由,剥开来看,不过是因为她没有退路而已。
没有退路的人,当然可以义无反顾。
可当她以后有了选择的余地,手里握着真正重要的筹码,站在岔路口能往左也能往右的时候,她还能像现在这样毫不犹豫吗?
姜娆心中百转千回。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大王说得对,但现在我们不那么做,不是因为实力不够,也不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而是因为,不能让别人来定义大王到底是什么人。”
是忠诚的亲王,还是造反的贼子?
是清君侧,还是乱朝纲?
现在项炳和她都远远拿不到为自己行为定义的权力,连脚下的路都不确定,又怎么可能成功呢?
项炳凝望着她,久久无言。
他不确定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但姜娆的话就像迷雾中忽然出现的明灯,让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抬起来头,眼前豁然开朗。
他天天纠结反不反、大义是什么、胜算有几成,那些都重要,可对现在的他来说不重要。
如今他最需要的,是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而不是被裹挟着浑浑噩噩地作出决定。
项炳勾了一下嘴角,道:“你这话才像样多了。”
姜娆松了口气。
其实她也很紧张。
方才每一句话出口之前,她都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几遍,担心说错。
同时,收到他的肯定后,她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得意和欢喜。
项炳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份邸报上。
此刻再看,他觉得朝廷的底气似乎也没有表面上那么足,这道政令更像是一场虚张声势的试探。
兵权在手,主弱臣强,这种格局可不是那么容易更改的。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侧过身子,问:“你方才说,不能让别人来定义本王是什么人。那你觉得,本王是什么人?”
姜娆被问得猝不及防,愣了一瞬。
项炳难得见她答不上来,倒是松松笑了一下,没有逼她:“不急着答,可以等你以后想好了再说。”
·
另一边。
张标被卫彰半推半拽地带出书房,走了好一段路,才在一处凉亭里停下。
这儿四面空旷无遮,果真“透气”。
张标一把甩开卫彰的手,瓮声瓮气地说:“得了,我又不是犯人,还能跑了不成?”
卫彰也不急着说话,靠在一旁的亭柱上,就这么静静盯着他。
张标被他看得发毛:“你看什么看?”
卫彰冷笑一声:“我在看张将军真是好大威风,刚刚那架势恨不得把屋顶都掀了,什么不要命的胡话都往外抖。你也是跟在大王身边的老人了,应当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你在书房里喊打喊杀,大王反倒要分心来安抚你。”
张标想反驳,又想不到解释,负气地背过身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着头闷声道:“……我知道,方才是我失态了。”
卫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与张标共事多年,两人一文一武,一个瞻前顾后一个莽撞直冲,时常互相看不顺眼。
可卫彰心里清楚,张标这人粗鲁,却不蠢。
今天他之所以反应那么大,不是因为他不懂利害,而是因为他怕。
卫彰走到他身侧,缓缓开口:“当年那件事,大王从来不曾怪过你。”
提及那令人悲恸的往事,张标猛地绷紧了身体,张口欲言,卫彰却抬手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那些话你不必说,当年你带人冲进重围时,根本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我们都知道你是拿命去救的,没救成不是你的错。”
张标沉默不语,忽然转过去用力揉了几下眼睛。
卫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他直截了当地批评道:“现在大王好好的,不需要你去替他拼命。你得站在他身后,让他知道背后有所依靠,而不是像刚刚那样,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大声地胡乱嚷嚷,给他添乱。”
张标咬牙道:“明白了,等会儿再进去,我老张好好闭上嘴,再乱叫一身自领十棍。”
卫彰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二人重新回到书房,各自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张标更是坐得规规矩矩的,和方才那个莽汉判若两人。
姜娆也同样入座,坐在二人对面的另一侧。
关起门,卫彰直接切入正题:“大王,关于裁军,臣以为还有不少周旋的余地。政令刚下,还没有正式文书,尚未见到具体举措,咱们可以先行观望,朝廷不可能妄图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
他向前倾身:“若是朝廷有意施压,意图用民意把大王架起来,咱们也可以用局势做个文章。每年北边都会南下掳掠,东南边也还有几股山匪没有剿尽,安州这些年来一直双线作战,从未懈怠,这就是最好的回绝理由。”
项炳沉吟片刻,确认道:“你的意思,是让本王暂时放弃那些山匪,让朝廷自己头疼去。北边则做出一副苦战姿态,甚至故意放松防线,漏一股敌人过来,用边患来保军权?”
卫彰没有否认,坦然道:“只要边关还有仗打,朝廷就没有理由削减安州兵力。”
朝廷不仁,不能怪别人不义。
张标欲言又止,神色有些躁动。卫彰说的虽有道理,但是这个法子也太阴损了。
“不可。”项炳摇头,凛然道,“放敌人南下,受苦的都是边境百姓,安州数万兵马,若是连百姓都护不住,本王又有什么颜面接受他们的供养?”
虽然卫彰的这个主意非常简单,几乎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但对项炳来说,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卫彰没有坚持,很快低头认错:“是臣考虑不周。”
姜娆安静坐在对面,听完这一段往来交锋,这时才开口道:“大王莫急,其实事情迟早会走到争夺军权这一步,一切都在可预料的范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