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上下打量,心里更纳闷了。
这姑娘脸色如常,眉目舒展,看不出任何异样,说明昨晚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否则她今日不可能从容地前来请安,神态也不会这么松弛。
可是这不合常理啊。
郑夫人认为,姜娆既千里迢迢投奔而来,甘愿隐姓埋名为妾,定是没了别的依仗,只能攀附项炳。
一个走投无路的孤女,把全部筹码押在一个男人身上,怎么会不急着巩固地位。
而一个女人如何留住男人,又如何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保住地位,该用什么法子自是不必说的。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
她若聪明,就该趁着年轻貌美抓牢项炳的心,再生几个孩子傍身。现在项炳什么都不做,姜娆应该着急才对,怎会看起来如此云淡风轻。
这姑娘,到底是真不在乎,还是有别的打算?
郑夫人收回探究的眼神,温和道:“坐吧,来得正好,我让厨房多备一副碗筷,你就在这儿吃吧。”
姜娆没有推辞,在一旁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放在手边。
从郑夫人和蔼的态度中,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毫无疑问,郑夫人是管家的人,对她来说,求稳大于求变。
所以初次见面时,姜娆选择用“情”打动,而非用“势”震慑。
然而,现在盛国的局势变化得太快,已经严峻到了连郑夫人这样一贯守成求稳的人,也不得不暗中求变了。
姜娆没有隐藏自己身上的破绽,有意无意地试探着她的反应。
现在看来,她的预判是对的,即使郑夫人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也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
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个可用之人就意味着多一份力量,郑夫人心里当然清楚。
丫鬟布置好碗筷,二人刚过去坐下,项炳便大步跨进门来。
他也是来给郑夫人请安的,一进门就开口道:“郑姨,今日身子可好?”
目光扫过一圈,便看到了姜娆,没想到她也在。
她听见他的声音,转过来朝他点了下头。
项炳仍有些不自在,并没有回应,直接走过去在另一侧坐下。
隔着一张圆桌,姜娆在他斜对面,两人之间隔着数尺的距离,但他总觉得她的发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郑夫人笑呵呵地招呼吃饭,并瞥了他一眼,他回过神来,连忙动筷。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只有碗筷轻轻碰响的声音。
姜娆却察觉到氛围似有不对。
今日项炳格外沉默寡言,眼神一直落在别处,偶尔扫过她的方向,也会迅速避开,好像她脸上长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
她是聪明人,稍一回想就明白了缘故。
大约是昨晚那场意外撞见,让他感到尴尬了。
她告诫自己不要多想,垂下眼帘,继续喝粥,动作自然如常。
他是定王,是一方诸侯,有他自己的思量和分寸,就算项炳真的对她有些不同,她也不能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就是什么特别的意味。
项炳如何想、如何做,那都是他的事,她没必要过分解读,做好自己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郑夫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项炳这孩子,她从小看到大,他哪时是真大方、哪时是装大方,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再看看姜娆,她倒是镇定得很,可那眼神一直向下,默默回避着,很难说她无事。
郑夫人掩唇一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暗中盘算着要找个由头,把这两人往一块儿凑一凑。
又过了片刻,项炳匆匆用完,站起身来:“军中还有几份急务,我先去书房了。”
郑夫人笑盈盈地:“去吧,正事要紧,别耽误了。”
他一走,氛围松弛了不少。
·
碗碟撤下,郑夫人与姜娆移步别处。
她陪郑夫人坐着喝了一杯茶,闲话了几句关于任家那桩婚事的细节。
郑夫人有意无意地夸了两句项炳,她只是微笑,没有接话。
聊得差不多了,姜娆才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郑夫人打起精神:“说来听听。”
“我欲拜访任家堡,还请夫人代为引荐。”
郑夫人目光一凝,盯着她问:“你要去任家堡?去做什么?”
姜娆缓缓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昨天听夫人和大王说了那些,我想去亲眼看看。”
沉吟片刻后,郑夫人屏退下人。
等人都退干净了,只剩她们二人,她才重新看向姜娆,低声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风声渐急,任家已经做了多手准备,家主任万里更是油滑至极,连先王都只能以拉拢为主。
姜娆微微侧头思索,然后开口:“先收后放,以小利换大利,温水煮青蛙。”
大多数世家都是中立派。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谁是胜者,世家追随谁,这是他们千百年来的生存之道。
项炳现在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和朝廷翻脸,姜娆理解他为何踌躇不决。
毕竟天下项氏本是一家,盛京城里,那位誉满天下的太后是他的皇祖母,当今陛下是他的二叔,小皇孙是他的堂侄。
血脉相连,真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让他反,他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如果最后落得一个“反贼”的骂名,他更会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无颜去见地下的父王。
可让他看着奸臣挟持小儿登基,然后假传圣旨号令天下,把所有人的性命荣辱都交到阉人手里,那绝不可能。
姜娆理解他内心的矛盾,也理解郑夫人的忐忑担忧。
她语气渐沉:“我最担忧的是,时间恐怕不多了,所以想去任家亲眼看一看,了解对方虚实,再考虑如何和他们谈条件。”
她没有明说,但郑夫人已然明白。
假如陛下真的出了意外,大权旁落,逼紧削藩,项炳被迫要与阉党等人翻脸,那就是造反。
若最后大王赢了,和他站在一边的个个都是从龙之功,封侯拜将不在话下,荣华富贵世代相传。
若输了……便夷灭九族,鸡犬不留,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任家是商贾出身,最会算账,他们一定清楚其中的风险与收益。
但现在这个时刻,不能逼任家表态,逼得太紧会适得其反。
所以,她认为要先放,给任家一点甜头,然后慢慢收紧渗透,一步步把任家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姜娆也想知道,若机会最终摆在眼前,他们会愿意冒多大的险,付出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