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大营。
项炳面前堆着几份文书,有边境各隘口的戍防册、粮草调度,以及安州各郡的赋税估报。
但他的眼神却明显心不在焉,文书半天没翻一页。
卫彰掀帘从外面进来,正看到他这副神游物外的模样。
他心底了然,带着一丝促狭说道:“真是奇了,大王今日怎么老老实实呆在这大帐里,连校场都不去,是怕遇见什么人,还是怕不小心错过了什么消息?”
项炳倏地回神,抬眼便瞪了他一下,有些恼火地说道:“本王爱在哪儿待着就在哪儿待着,你若是闲得没事干,要不要再给你找点事做?”
卫彰识趣地闭嘴,脸上却笑眯眯的,丝毫不以为忤。
这些年项炳身上担子重,经常驻营,与将士同吃同住,但不至于今天郑夫人回来了,也不回去看看。
他不是不想回,而是知道郑夫人会见到姜娆,怕是免不了一场风雨。
一个是把他从小养到大的乳母,一个是他新纳的“妾室”。
这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他夹在中间,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多余。
若她是个软弱的,被气哭了,难道让他费心去哄?
若她是个强硬的,两厢争锋,这府里更是鸡犬不宁。
项炳感到为难,不知道该以什么样姿态出现,索性躲在军营里,让她们自己先过过招。
况且,他也想看看姜娆会如何应对,如果她连郑夫人都搞不定,那她之前说的那些大话,就统统打了折扣。
卫彰在旁边坐下,试探着又问了一句:“大王,您当真不回去看看?”
项炳装模作样地翻看着文书,说道:“后宅的事,本王从不过问。她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也别住在揽月轩了,趁早搬走吧。”
卫彰看着他,笑而不语。
项炳被那揶揄的眼神看得有些烦躁,手往桌上一拍,换了个话题:“不聊这些了,前几日说的有关世家的那些事,你怎么看?”
话题陡然一转,卫彰却接得极快,旋即回答道:“臣以为,有理。”
“然后呢?”项炳不满,又拍了拍桌子,“从哪里入手,又怎么入手?总不能让本王挨个传帖,广撒网乱捕鱼吧?”
卫彰沉吟片刻,摇头:“臣想了几日,也无一策可称万全。”
他并非是在推诿。
项炳袭爵后能在安州站稳脚跟,确实离不开这些世家或明或暗的支持,但要说他们有多真心实意地支持定王,那也不见得。
世家个个都是滑不溜手的泥鳅。
一用他们,便开始推三阻四地谈条件。不用他们,又在背后悄悄使绊子。
他们就像是一群老练又傲慢的商人,在地方藩王和盛京朝廷之间左右逢源,摇摆不定。
这些年项炳一方和他们打过无数次交道,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暗地里却各有各的算盘。
有人想借势,有人想占便宜,也有人想把他当枪使,愿意和他同心同德的,一个都没有。
他曾经做过不少尝试,比如给世家子弟授官赐田、许以重利,结果换来的却是拉帮结派,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项炳厌恶极了。
定王府守着边境打了那么多年仗,安州子弟流了多少血,才护得后方安稳,可那些人却像是完全看不见。
所以,项炳和他们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不是他不想拉拢,而是这些世家实在太难缠了。
渐渐地,他就懒得搭理他们了。
可是,姜娆说的对,这种状态不可取。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这块封地,倘若封地治理不好,后方不稳,就没有足够的实力去与朝廷奸佞抗衡。
而想要把封地治理好,就不可能绕过那些世家大族。
土地、佃农、商队、财富、人脉……这些都在他们手里。
世家若不配合,他同样会举步维艰。
卫彰觑着他的神色变化,这时话锋一转,细细说道:“不过,从前安州烽烟不断,世家大族在那时选择观望,虽然令人不齿,但也可以理解。毕竟,谁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撑下去。
“可现下不同了,如今已经是几十年来最好的光景,趁着这个时机,大王若能把世家之力笼络起来,收为己用,咱们的实力至少能翻一番。”
项炳拧着眉头:“此事并不容易,姜娆可能会从任家入手。”
卫彰听了,眼神一动,顺着说道:“任家颇有经商的本事,以倒卖发家,如今也是一方巨贾。在安州几家大族中,任家是和大王关系最近的一家。商人重利,或许可从此入手。”
项炳点点头,神色稍缓。
其实真论起来,项氏才是现在天底下最大的世家,这些道理他都明白,但心底那点膈应始终散不去。
他总觉得,这世俗樊笼麻烦得很,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紧接着,卫彰忽然低声嘀咕道:“可惜了,那位任家小姐要是还没定亲……”
任家把小女儿留在家中至今未嫁,一是疼爱女儿,二是待价而沽。
倘若项炳有意,任家绝对不会拒绝。
他话未说完,便被项炳冷冷截断:“打住,本王对小丫头片子没兴趣,也没沦落到拿自己的婚事做交易,休要再提。”
卫彰本就是随口一说,见状也就止了话头,拱手告罪。
他知道项炳说的是真心话。
这位年轻的大王,见过太多,也失去过太多。
王府里不乏美貌的丫鬟,从前也不是没有攀附送女的人家,他一个都没要。
在他眼里,女人哪有打仗痛快。
帐外风声渐起,呼啸着掠过旷野,吹得大旗猎猎作响。
项炳忽然泄了那股劲,靠向椅背,淡淡道:“罢了,这些烦心事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解决的,以后再说,先看看她今日和郑夫人谈得怎么样。”
卫彰提议道:“大王若是不放心,不妨派人回去打听一二。”
“你怎么不去?”项炳抱着胸问。
卫彰呵呵一笑:“臣又不是大王的耳目,打探消息这种事,还是派别人更加合适。”
项炳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禀告道:“大王,郑夫人派人传话,说今晚在王府设了家宴,请大王回去尝尝她带回的特产。”
项炳和卫彰对视一眼,不禁追问道:“没有别的了?”
亲卫摇头。
项炳挥了挥手,让其退下。
卫彰勾起嘴角,对项炳拱手道:“看来她已经过了郑夫人这一关了,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二人的第一次交锋,或许有了一个不错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