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师兄留下的聚星令。当年我们几个老家伙约定过,哪天魔皇破封,就重新聚首。你把令子挂到宗门钟楼顶上,他们自然感应得到。这事儿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去收场。你们年轻人凑什么热闹,去去去,都回洞府里猫着,别伤着。”
“可是您……”
“我什么我。我这把老骨头,也就能再撑这一回了。总不能让你们这群娃娃冲上去填命。当年他屠了宸极道宗三十七口人,这账,该我来收。你回去,把宗门里那些金丹以上的弟子聚一聚,那些刚结丹的不用来了。剩下的,等人到齐了再说。”
“师叔,您就算要出手,也得先让我们知道您的打算……”
“打算?我的打算就是没有打算。那老东西刚出来,比谁都怕被人找着。他躲着呢,你不去找他,他也不会主动往正道宗门撞。你们越追,他跑得越远。不如安静等。等他以为我们不敢动了,自然会露出尾巴。”太上长老扶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袍摆上的水汽,朝瀑布边的小木屋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玄玝真人,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行了,把你那点圣子师父的威风收一收。回去吧。宗门里的杂事,有你操持。这最后的仗,该我们老的打。”
玄玝真人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太上长老佝偻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那道门他从小进到老,每次来,师叔不是在扫石阶就是在修木屋,从没露过这样的表情。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到头了。不是宗门到头了,是师叔这辈人的命数,到头了。
他转过身,攥紧那块聚星令,朝山门走去。
鸿文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袍,站在钟楼下等着。玄玝真人走过去,脚步比平时沉了几分。鸿文没有问,只是看着他。
“聚星令。师叔让你挂上去。”玄玝真人把令牌递给他,声音低低的,“他让我们都不要出面,尤其是你。他说,这最后的仗,该他们老的打。”
鸿文接过令牌,握在手里摩挲了两下。令牌黑沉沉的一小块,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铜钟在他指尖碰到钟绳的瞬间嗡了一声。不是被敲响的,是钟体自己颤起来的。震波从钟楼顶一路传下来,鸿文的脚底板先麻了,然后是胸口,像有人隔着胸腔握了一下他的心脏。他攥紧绳子,没松手。钟声慢慢散了,余震还在骨头缝里爬。
“你听见了。”玄玝真人说。
“听见了。”
山风卷起来,把钟楼下的落叶吹得打着旋飞起。远处,后山禁地的方向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从长眠中醒来,又像只是风声里的一段错觉。
鸿文站在钟楼顶上,披着满身晨光,低头看向山门外的云海。令希白在他识海里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一群老家伙要跟魔皇死磕了,你心里什么滋味。”
“像有人在你身后砌了一堵墙,说你退后。可你回头才发现,那堵墙已经旧得站不住了。”
令希白沉默了很久。
“……你少来。你平时嘴比蚌壳还紧,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多愁善感?”
“不是多愁善感。”鸿文的声音很平,“是怕。”
“怕什么?”
“怕那堵墙,真的塌了。”
令希白没再说话。风声从钟楼顶穿过,铜钟在他身后又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余响,像是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那枚聚星令在风里滴溜溜转了一下,像一点即将坠落的星。他转身下了钟楼,没再回头。钟声在他身后又响了一下,悠悠荡荡,传向远山。
钟声过后第三天,人来了。
第一个到的是青冥剑宗的上官拓。老头御剑来的,剑身上全是缺口,他自己也像那把剑,旧,但还锋利。落地的时候谁也没理,把剑往背上一插,径直去了后山禁地。
第二个到的是南璃苏家的苏鹤年。苏若曦的远房叔祖,满头白发用一根枯藤束着,手里拄着一根烧焦了一半的木杖。没人知道他还活着,连苏家自己人都是收到传讯之后才敢认。
第三个到的是无垢寺的心慈和尚。灰衣,断了一臂,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贴在身侧。手里提着一根齐眉棍,棍头包着铜皮,铜皮上满是斑驳的凹痕。
第四个到的是天衡府的谢无羁。这人比前三个加起来都老,脸皱得看不清五官,走路直晃悠。可他一进门,太上长老难得从瀑布边站了起来。
“你还活着。”
“你都没死,我死什么。”谢无羁咧开嘴笑,牙还剩三颗。
后山禁地外的石亭里,五位老人围坐在一张石桌旁。桌上摆了五碗粗茶,谁都没碰。太上长老把魔皇破封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茶凉了也没人动一下。
“我算过,那老东西现在躲着。他刚出来,神魂不稳,不敢往正道宗门撞。但再给他几年,这大域里所有魔修都会聚到他旗下。到那时候,想围杀就难了。”谢无羁用缺了三颗牙的嘴慢慢说话,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几年?我看用不了几年。血罗魔宗那帮崽子闻着味儿就能找过去。”上官拓低头看着自己那把缺口剑,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刃上那道新添的缺口。
“所以不能等。我们五个分头去找。找到之后别动手,传讯给其他四个,等人齐了再一起上。”心慈和尚的声音很轻,说话时手里的齐眉棍一头抵着地面,稳稳的,像是长在了石头里。
苏鹤年从头到尾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有一道从手腕横贯到虎口的旧疤,是三百年前那场大战里留下来的。他慢慢把手合上,终于开了口。
“找到他之后,不用等齐。谁先看到,谁先死。”
没有人接话。石亭外的瀑布砸进深潭,水声震得人耳膜疼。五个老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五截被风化了太久的木头,随时可能散架,又好像再大的风也吹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