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和帝一开始是不信的。
“伴伴。”昌和帝转头,看向同样一脸震惊的陈平:“朕,有没有听错?”
“行远,闯进了帝陵??他想做甚?”
原本今日要陪他去太庙的心腹兼一起长大的玩伴,人突然消失,就留下一句会回来请罪。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就收到顾云台出现在帝陵的消息。
昌和帝想不通,顾云台顶着擅闯的罪名也要跑帝陵去,究竟是为什么?
陈平今日笑不出甜甜的芝麻馅,苦笑道:“陛下,您没听错。”
至于顾云台无旨擅闯帝陵是要做什么...
“陛下。”陈平有个大胆的想法:“小侯爷,莫不是要去杀了太后?”
排除所有不可能,就只剩这一个可能了。
昌和帝一怔,随即摇头:“不会。行远做事一向稳妥,别看他表面恣意妄为,实则他衡量过利弊,每一次都踩得精准,从未失过脚。”
“把门军叫过来,朕亲自问问。”
陈平领命而去,不多时把小个子门军带到昌和帝面前。
小个子门军一五一十把顾云台几人闯陵一事说了一遍。
昌和帝听得脸色发沉,久久不语。
小个子门军垂着头,偷偷抬眼瞄昌和帝。
这是活的皇帝呢。
他没想过此生能有机会见到活的皇帝,回去后够他吹上半辈子。
那帮嘲笑他个头矮的孙子们,不得羡慕死他。
小个子门军越想越高兴,嘴角忍不住翘起。
陈平蹙眉,这人一脸傻相,难怪只能守陵。
昌和帝微抬下颌。
陈平随即快步走到小个子门军面前,摸出一锭银子塞他手里:“下去吧。今日武定侯一事不得外传!”
小个子门军忙谢恩,捧着银子喜滋滋走了。
“把顾九叫过来。”昌和帝吩咐。
顾九直挺挺跪在昌和帝面前,面无表情。
“行远究竟去帝陵做什么?”昌和帝不跟他废话,直接摊牌。
顾九那张僵直脸裂了一条缝。
“朕已经知道了,你还不说?”昌和帝想到这是个一根筋的桩子,得说出利害:“顾九,你跟朕说清楚,朕才好救他。擅闯帝陵,可是死罪!”
是,没错,得救主子!
顾九在救主子命和守主子秘密之间挣扎了一瞬,选择坦白。
“回陛下,小侯爷是要去救于凌,她今日跟太后去帝陵祭拜,她要杀太后。小侯爷喜欢她。”
顾九言简意赅。
横竖主子回来也要跟陛下说实话,不如他先铺垫下。
昌和帝和陈平齐齐呆住。
绕来绕去,竟还是要杀太后!
“于凌是谁?”昌和帝很快回神。
“她是故人斋里的手艺师傅。”
“故人斋?”昌和帝很快记起:“是得头名御匠的铺子吧。于凌...”
他似是想起什么:“是御匠赛那日,对阮拙疾言厉色,说起玲珑瓷头头是道的那位姑娘?”
他对这姑娘印象深刻。
顾九点头:“是。”
“行远喜欢她?什么时候的事?”昌和帝努力回忆御匠赛那日,顾云台好似对那位姑娘颇为上心。
是那时候看上的吗?
顾九摇头:“臣不知。”他顿了顿,俯身叩拜:“求陛下救救小侯爷。”
这时候应该先救他家主子,再关心别的事吧。
昌和帝这才醒转:“你方才说,这个于凌,要杀太后?”
顾九垂头:“是。”
“为何?”
“她是石祥石大人的女儿,杀太后复仇。”
饶是陈平这等见惯风雨、新帝身边第一大太监,此刻竟也有种天要塌的错觉。
天爷啊!小侯爷把这事瞒着陛下,是疯了不成?!
昌和帝脸色一点一点变冷,声音几乎是磨齿而出:“石祥的女儿...行远一直知道她身份,却瞒着朕?那他也知道,今日帝陵会出事?”
这问题不需要顾九回答,昌和帝随即冷声吩咐:“伴伴,叫羽林卫统领带人去帝陵,把武定侯和那个于凌给朕带回来。另外,把帝陵的消息全面封锁,敢走漏一点风声,朕砍了他。”
“还有,把顾九带下去,找人看着,不许他出宫半步。”
顾九深深伏地:“陛下,求您一定救小侯爷。小侯爷走时说了,他会回来向您解释一切。”
昌和帝缓缓起身,怒笑道:“很好!朕等着他!看这个武定侯,有什么话跟朕说!”
“朕很想知道,他是不是疯了?!”
顾云台正疯狂捶着石门,汉白玉石上满是血痕,血珠飞溅。
陵监早就缩到角落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怕,看小侯爷双目赤红,发起疯来不会要砍了他吧。
“于凌,你答应我的,你要守信——”
顾云台一声声唤着,一拳拳砸下。
双拳砸得血肉模糊。
石门无声无息。
孟白隙看不下去,上前用力拉住顾云台:“云台,你手再砸下去会烂的。”
顾云台甩开他,充耳不闻,继续砸,继续唤,声音喊到沙哑,似声声出血。
林恒抬袖抹泪:“凌凌啊,你听到了吗?小侯爷在叫你。”
于凌听不见,她睡着了。
“凌凌,凌凌——”有人推她。
迷迷糊糊中,眼前是那张熟悉的、面容清朗的脸,眼神和她的一样亮,于凌惊喜:“爹?”
“这儿不能睡。”于青山揉揉女儿的发顶:“太冷了,快起来。”
于凌用力眨了几下眼,眼前的人还在。
“爹,真的是你。”于凌去抓父亲的手,是暖的。
她哽咽:“爹,凌凌好想您,好想娘和哥哥。”
忍了太久的泪,下雨般地滴,啪嗒啪嗒,手背上瞬间湿了一片。
“孩子,一个人走那么久,你辛苦了。”于青山笑着抬袖给女儿擦泪:“累了吧?”
于凌哭得像迷路的孩子。
“爹——”于凌拽住父亲的衣袖不撒手:“您别走,凌凌一个人害怕。”
她是不是快死了,才会见到父亲。
她要跟家人团聚了。
“爹一直都在你身边啊。”于青山看女儿的眼神满是欣慰:“爹看着你做玉钮、做玲珑瓷、做弥勒佛,每一件都做得比爹好,爹很高兴。爹就说,凌凌是最厉害的。”
于凌一抽一噎:“真...真的很...很好吗?”
“真的。爹都做不出来,你的手艺比爹还好。”于青山轻轻抚摸女儿的脸颊:“不哭了,好孩子。”
“我的凌凌瘦了呢。你娘不在你身边,你没好好吃饭吧?”
于凌捂着嘴摇头,眼泪止不住,顺着手背往下淌。
于青山看女儿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像孩童般哇哇大哭,温柔地笑。
“是爹不好。爹信错了人,害得我们凌凌孤零零一个人。”于青山的声音饱含内疚与心疼:“爹对不起你。”
于凌拼命摇头:“爹没错。”
“孩子,你不能留在这儿,快起来,你的路还长着呢,要好好地走。”于青山满眼不舍。
“不,我想你们,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于凌扑到父亲怀中,用力揪住他的衣襟。
“爹,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您曾说,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地在一起。”
于青山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女儿颤抖的后背。
咔嚓——
一声惊雷炸响。
于凌吓了一跳,起身望去,窗外狂风四起,墨云翻滚,一场大雨就在路上。
鼻尖嗅到雨前山林间特有的混着草木的土腥气。
“爹,要下雨了。”于凌一低头,面前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凌凌,下雨要躲,别淋着。”
是娘的声音。娘也在。
于凌欣喜若狂,奔进屋内四下翻找。
一把伞也找不到。
“要带伞。”于凌下意识喃喃:“带伞就能赶得上回家了。”
“凌凌,找什么呢?”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于凌猛地回头。
月娘站在门边,笑吟吟看着她。
“娘——”于凌甜甜唤她:“我找伞呢。”
“傻孩子,伞不就在你手上吗?”月娘的声音忽远忽近。
于凌诧异低头,却发现手里不知何时抓着一把雨过天青色的油纸伞,楠木手柄,手柄上有一圈忍冬纹。
这把伞,好眼熟。
“孩子,你已经有了为你撑伞的人,娘能放心地走。”
“走?”于凌抬头,朝门边的母亲走去:“娘,您要去哪儿?”
于凌越走越近。
月娘的身影却越来越远。
于凌追到院子里,母亲的身影已模糊得看不清。
像那日她上山时,母亲追在她身后送伞,她一回头,母亲的身影只剩一个小点。
“娘——”于凌大叫。
“凌凌,我们要走了。你要好好的。”
于凌一回头,是哥哥。
于晓站在于青山身边,冲她扮个鬼脸:“别哭了,快起来,外面还有人等你呢。”
于凌要扑过去,却动弹不得,她害怕地大声唤家人:“你们别走,等凌凌一起,爹,娘,哥哥——”
“孩子,你还有牵绊,你要继续走下去。”于青山望着女儿:“一家人早晚都会在一起的。不急,我们在路上等你。”
“一生还很长,你只走了很短的一段。我们没看到的风景,你替我们好好看看。”
于凌哭着摇头。
“凌凌,别让自己惋惜,也别让那个等你的人难过。”月娘依依不舍地冲女儿挥手:“我们在路上等你。快起来。”
“凌凌,哥哥相信你,你能起来。”于晓蹲下身,拉起妹妹的手摇了摇:“别睡了,快起来。你听,外面有人叫你呢——”
家人的身影渐渐模糊,朦朦胧胧间,于凌听到他们的笑声,越飘越远。
“爹——娘——哥哥——”
于凌手指动了动。
好冷。
手肘下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于凌下意识去摸。
一颗圆圆的、硬硬的东西,还有一丝淡淡的焦糖甜香。
“于凌,糖炒栗子我热了,你带着路上吃。”
眼前雾蒙蒙的,于凌挣扎着想看清。
“于凌——”
“你答应我要回来的,你不能食言!”
“于凌,我是顾云台,你听到了吗?你醒醒——”
“于凌,别丢下我——”
顾云台。
于凌缓缓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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