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太后目不转睛看着于凌朝她走来。
眼神凶戾,像要活吞了她。
她本能想要后退,可浑身软得跟棉花一样,手肘抖得抬不起来,脚更是早就冻麻了,别说站,蹬地都没知觉。
杜太后下意识去寻掉在地上的银簪子。
就在她眼前。
杜太后哆哆嗦嗦去摸,可手指早已冻得僵直,弯不了,任凭她怎么努力,根本抓不住银簪子。
杜太后生平头一回趴在湿冷的砖地上,毫无太后的体面,徒劳地一遍遍用掌心拨弄银簪子。
丁零当啷,像地狱的小鬼在敲锣。
于凌走近,一脚碾上杜太后的手。
杜太后吃痛,叫出的声音却如刚出生的小兽般,又低又虚弱。
她使劲缩回手,眼睁睁看着于凌一脚将那根残存希望的银簪子,踢得老远。
银簪子叮一声撞上石门。
杜太后满眼绝望。
于凌俯下身,揪住杜太后的衣襟,将她一把拉起,冷冷道:“太后,你死期到了。”
杜太后双手去扒于凌的手。
根本扒不动。
为何于凌还有力气?!
“你,你原是故意引哀家说话,就是在等着哀家失去力气?”杜太后恍然。
她被于凌挑起满腔积压已久的怨愤,狂怒、大吼,她只顾着发泄,烧干了自己的力气,却忽略身体的一系列反应——
方才的胸闷、嗜睡、头晕,都是因为缺氧。
而于凌,却一直在积蓄力量。
这里湿冷又密闭,待察觉时,她浑身都要冻僵了,如今像待宰的羔羊,在于凌手中毫无反抗之力。
于凌点头:“忍着恶心听你说了这么久的废话,就是为了现在。”
她随即举起手里的弩箭,抵在杜太后颈间。
冰凉的钢刃激得肌肤阵阵颤栗。
于凌手往前轻轻一递。
锋利的箭头瞬间刺破肌肤,一缕鲜血顺着脖颈滑进杜太后衣襟里。
脖颈处传来尖锐的疼痛。
杜太后下意识大吼:“你——你若杀了哀家,你也活不成的。谋杀当朝太后,你会被凌迟处死。”
耳朵好似被蒙住,她的声音嗡嗡的,像从地下传上来。
“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于凌眸底一片冷意。
杜太后不敢置信:“你要跟哀家同归于尽?”
于凌唇角微扬。
“不不不——”杜太后摇头:“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
对,前程。
于凌不是要做侯夫人么!
杜太后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生的欲望让她顾不得太后尊严:“你捏着哀家的把柄,这辈子哀家都只能向你低头,听你吩咐。你大可放心嫁给顾云台,安安生生做你的武定侯夫人。”
顾云台三个字,让于凌手指轻轻颤了颤。
“哀家,哀家给你...”杜太后又怕又冷,牙齿咯咯打颤,她用力咬了下舌尖:“赐婚...出去就给你赐婚!”
于凌手里的箭尖又朝前递了一寸。
血流得更多。
杜太后吓得魂不附体。
“云台——于凌,你想想顾云台!你若是没了,他得多难过啊。哀家能看出来,你对他动情了。你替他想想,你不能死!你还有大好的日子要过!你能跟云台生儿育女,你能过得很幸福啊!”
杜太后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哀家...我,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吧,饶我一条命吧。我给你磕头,给你下跪,要我做什么都行啊!”
生死关头,杜太后哭得像往日跪在她面前求生的小宫女。
生平第一次觉得死亡离她这么近。
抵在颈部的箭尖,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要了她的命。
杜太后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她不想死啊!她好容易熬到了今天,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独一无二的太后!她还没活够呢!
若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地宫,死在先帝棺椁前,那她此前做的一切,为之筹谋多年的心血,又算什么?!
她不能死!杜家还要靠她撑着呢!
只要能出去,她就能抹平一切!
箭尖没有再往前。
杜太后看到了希望,苦苦哀求:“你爹是忠臣,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于凌,你和你爹一样都是好人,我知道。石祥是个良善的纯臣,他养不出心狠的女儿,我之前那样骂你,是我眼瞎。”
“我以后...以后日日在小佛堂给你爹上香叩拜,向他忏悔、谢罪。他是好人,会原谅我的,一定会!”
“想想云台,想想你爹,他们不会希望你求死的。你给哀家留条生路,也是给你自己留条生路呀!”
为了能活下去,她什么都愿意说。
杜太后说得真情实意,一长串话说完,她已上气不接下气,忽而听到于凌问:“你真的愿意向我爹娘谢罪?”
杜太后拼命点头。
“愿意...愿意。”她急急道:“我是真心悔过,我一定诚心向他们谢罪。后半辈子我...我吃斋,抄经,我赎罪,我日日都赎罪。”
那支抵在她脖颈的锋利弩箭,被缓缓收回。
杜太后眼睛陡然放光:“好,你想通就好。你爹娘会高兴的,他们看你过得好会——”
话被于凌平静又冰冷的声音打断:“太后,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杜太后一怔。
下一刻,心口陡然传来一阵冰凉,紧跟着是一阵剧痛。
杜太后愕然垂头,就见于凌手中那支弩箭,直直插在她的胸口。
鲜红的血汩汩往外涌,刹那间,她的衣衫已被滚烫的血浸透。
渴望已久的温暖,竟是来源于自己的血。
她想喊叫,张了张口,没吐出一个字,只喷出一口血沫子,溅在于凌白皙的脖颈上。
刺眼的一片殷红,竟似血花,冉冉绽放。
于凌逼近她,几乎贴在杜太后耳边:“我爹,是被一刀捅穿了心口。”
说话间,她手上用力,噗嗤一声,箭矢带着一股热血被拔了出来。
二人靠得很近,于凌的衣襟上溅满了杜太后的血。
血沿着杜太后的嘴角往下淌。
她双眼瞪得大大的,比方才死不瞑目的福嬷嬷瞪得还要大。
“而我娘。”于凌将箭尖重新抵在她的脖颈处:“是被人割喉而死。”
言罢,她手腕用力,箭头的利刃贴着杜太后的喉间,一划到底,深可见骨。
漫天血雾,落在于凌的额头、脸颊、衣衫上。
于凌轻轻垂头。
滚热的血珠子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她闭上眼。
眼睫上的血珠,被热泪冲开。
良久,于凌松开手。
杜太后大睁着闭不上的眼,砰一下砸在砖地上。身下的热血如泉涌,沿着砖缝四下游走。
于凌喃喃:“既然你诚心悔过,那我送你下去,你当面跟他们谢罪吧。”
掌心里满是滑腻腥臭的热血。
当一声,弩箭掉在地上。
后殿里重新回归宁静。
于凌呼出的热气隐隐泛白。
溅在身上的热血,片刻间已凉透,衣衫湿黏在肌肤上,她想伸手去扯,手指已蜷不起来。
于凌平缓着胸口的呼吸,眼前开始有些模糊。
方才积蓄的力气与温暖,在击杀太后的那一刻用完了。
于凌手撑在砖地上,试图努力站起来,掌心触到黏稠冰冷的鲜血,一滑一蹭,她摔在杜太后尸身旁。
她爬不起来了。
冷意与困倦,疯狂朝她席卷而来。
于凌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重,凉意从指尖爬到后背,半截身子冻得僵麻,她好像正躺在雪地里。
意识渐渐飘远。
“凌姐儿,婶子等着你,你一定要回来。”
“于凌,你要回来,要活着回来。”
“于凌,我等你回来。故人斋那些人,也在等你回来。”
“于凌,早些回来,等你吃晚饭。”
于凌嘴唇翕动:“对不起,我食言了。”
“顾云台。”
“对不起。”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跳。
灯火渐渐暗了。
于凌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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