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垂眸,目光恰好落在杜太后裙摆上。
今日杜太后只着月白素罗褙子,搭一条青灰素裙,绾了寻常发髻,插一根素银簪,来时的那身灰鼠氅衣被她留在了马车上。
帝陵地势宽广无遮挡,冷风掀起灰尘,扑在她裙摆上。
“你在磨蹭什么?”
杜太后身子一动,浮灰飘到于凌这儿。
“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于凌回得不咸不淡,伸手掸掉那几粒脏脏的浮灰。
地宫门敞开,里头阴风一股一股地往外钻,杜太后声音被吹得颤抖:“你这话何意?”
她忍着不耐:“你说进不去帝陵,让哀家带你来。哀家都把你带到地宫门口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于凌摇头:“我说的是你带我进地宫,可不是我一人进去。”
她手指向身后:“太后不会是想,等我进去找到东西出来,你正好让外头的侍卫把我拿下,说我擅闯地宫治我大不敬之罪,就势便可杀了我。”
杜太后拧眉:“你多虑了。里头太冷,哀家不想进去。找东西你一人进去便可,为何非得让哀家也进去?”
于凌目光投向明楼。
“太后,做戏做全套。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既要跟先帝说体己话,难道站在地宫门外嚷嚷?”
杜太后被堵得哑口无言。
风灌进地宫门口,呜呜咽咽似在哀泣。
杜太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太后莫不是怕了?”于凌看出她胆怯,忽而灵光一现:“哦——太后是怕先帝显灵,找你索命,把你留在地宫。”
杜太后脊背陡然发寒,厉声斥道:“胡说什么!哀家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不怕,那跟我一起进去。”于凌朝地宫门口迈了一步。
杜太后随之看过去。
里头涌出的阴冷像鬼爪,轻轻搭在她肩头。
杜太后忍不住后退一步。
抬眼正对上于凌讥笑的目光。
“你——”
“太后许是没做好心理准备,那不妨下回再来,地宫就在这儿,也跑不掉。”于凌一脸无所谓:“总之太后不进去,我也不会进去。”
她下颌轻点杜太后拖曳在地的青灰裙摆。
“这套衣裳回去后别烧了,留着下回来再穿。”
于凌似笑非笑,眼底的讥讽明晃晃:“今儿就当太后出来郊游,也没什么损失。哦,至多便是下回要来,得想个新由头说服陛下。”
新由头?!
杜太后不由地想起小皇帝那张憋笑的脸。
这回的由头是她赔上脸皮硬扯的,第一回小皇帝看她病急乱投医,至多拿这当个笑话,若再有一回,难保小皇帝不起疑。
况且这鬼地方,她是疯了才会再来一回。
可...她是有些怕。
怕冷,怕地气湿,怕里头晦气...
可不是怕先帝显灵。
一时间,先帝青灰的脸和地宫青灰的砖墙,在眼前来回交织。
风卷着沙尘,不分彼此地朝三人直扑。
福嬷嬷半侧过身子,给杜太后挡着风口:“娘娘,不能在门口一直站着,耽搁久了,守在外头的那些人不定说什么。”
杜太后紧了紧衣襟口。
饶是穿了夹丝绵的素罗,这会也冷得她手脚发凉,止不住地打冷颤。进帝陵氅衣又穿不得,若裹得暖和气派,她对先帝的敬意与思念,只会让下头的人发笑。
来祭拜之前,还得斋戒沐浴,她受了好几日的活罪,如今好容易走到这步,空着手回去绝不可能。
杜太后忍着酸涩的石灰味,挺直脊背,昂起下颌:“走,跟哀家进去。”
杜太后打头,福嬷嬷狗腿地扶着,于凌跟在最后,三人进了地宫。
站在地宫门外已觉湿冷,一踩上地宫的砖,那股潮气更明显,四面八方往人骨头缝里钻。
甬道不长,大块青石墁地,走了约莫二三十步,便到了前殿。
地宫共前中后三个殿,均有一道厚实沉重的汉白玉石门关得严实。石门右侧砖墙上,嵌着精铜铸造的转盘,仅有成人手掌大小,盘心雕着飞龙腾云纹样。
福嬷嬷几步上前,按照方才守陵太监教的,手握住盘沿,逆时针一转,咔哒咔哒的闷响在甬道里格外明显。
门轴辘辘转动,石门很快升起。
前殿两侧各有一座立地连枝铜灯,灯盏里油膏厚厚一层,燃着长明火,无风火苗直直向上,映照出略带水气的墙面。
殿内空旷整洁,供案上摆着新鲜的果蔬,果香四溢,稍稍驱散了涩鼻的石灰味。
杜太后顿住脚,侧身回看于凌,于凌只浅浅扫了一眼:“这里没有。继续走。”
往前便是中殿。
长明灯比前殿多了两盏。汉白玉石供台上摆着香炉、烛台、花瓶等石五供,殿内正中有三张汉白玉石神座,呈品字形摆放,居中为先帝之位,左右两侧为皇后之位。
神座前另有供桌,其上摆放的香炉里插着小臂粗的高香,殿里萦绕着灯油与线香的气味。
于凌立在神座前,久久未动。
杜太后声音略有激动:“东西在这儿?”
于凌缓缓摇头:“我是好奇。太后,这另一个神座,是给陈贵妃娘娘留的吗?”
杜太后两颊肌肉收紧,身上发冷,脸色更冷,阴沉沉扫过三张神座,倨傲哼一声:“凭她也配?!”
“太后,人一旦死了就做不了自己的主了。”于凌叹息。
“也许等你进来后,陛下会追封生母,陈贵妃娘娘的棺椁便能入帝陵,与你平起平坐。”
于凌扬唇一笑:“她生前虽未做皇后,死后却与你并无两样。太后该感激陛下,他念及你是养母,仁善至孝,给你留足了生前的面子。”
杜太后冷冷瞥她一眼,拂袖便走:“走。”
再往前便是后殿。
后殿是地宫里最大最高的殿宇,正中汉白玉石棺床上摆着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几乎横陈小半间殿宇,棺床四周包了一圈明黄锦缎,自台面垂下,恰好包住四边。
殿内点了数盏铜灯,四角各摆了一口大铜缸,满缸油脂间泡着一根粗粗的灯芯,探出缸口,一簇昏黄火苗静静燃着,万年不灭。
入目可见成排的木箱、铜箱,里头全是金玉、衣物、器皿的陪葬品,箱盖封了一圈朱漆,层层叠叠堆得满满当当。
杜太后与福嬷嬷站在后殿门前。
“于凌,你进去找,哀家就在这儿等着。”
于凌默不作声迈进后殿,余光瞥见杜太后似在哆嗦。
“太后,你是冷,还是怕?”于凌指腹轻贴砖墙,沿着门侧墙壁,一寸一寸仔细摩挲。
都走到这儿了,杜太后也不必再对于凌装慈眉善目,张口便斥:“废话这么多!干你该干的事!”
于凌边找边说,手不停口也不停。
“太后就不怕拿到东西后,还是睡不好吗?”
“先帝就在这儿,太后多日噩梦不断,不如进来拜一拜。先帝宽容,见你诚心忏悔,或许会原谅你,让你余生能睡得安安稳稳。”
杜太后眉心微动。
“先帝又不会开棺与你理论,太后这么怕吗?”于凌指腹忽而顿住,这块墙砖摸上去不光滑,隐隐有暗纹。
杜太后别开眼:“哀家无需你操心,动作快些,地宫里湿冷得很。”
于凌凑近墙壁,仔细观察这块暗纹。
旋涡状的纹样,一圈接着一圈,拢起似圆心。
和玉牌上一样是圆涡纹。是爹留下的纹样。
见于凌立在墙壁前不动,杜太后微微探头:“发现什么了?”
于凌收回手:“没,我去棺床那找找。”
于凌沿着棺床绕了一圈。
须弥座束腰,汉白玉镶边,边沿雕着覆莲,于凌目光梭巡——棺床前缘的花斑石面上,有几条细到肉眼难辨的缝隙,在灯火下泛着冷幽幽的阴影。
“奇怪。”于凌低声喃喃:“先帝他...他怎会...”
声音越喃越低,几乎是耳语。
杜太后听不清:“你说什么?先帝怎么了?”
于凌半俯身,侧脸正对门口的杜太后,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声音依旧很低:“真没想到,先帝竟藏了这样的秘密。”
杜太后眼见于凌脸上露出半是惊喜半是讶异的神情,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于凌,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哀家听不清。”杜太后忍不住向前一步。
于凌似是沉浸在惊喜中,浑然不觉,只一味地低声喃喃。
杜太后只见于凌嘴唇翕动,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浑身冻得冰凉,杜太后一阵阵打冷颤,早没了耐心:“福嬷嬷,你在这儿等着。”说罢,她抬脚走向棺床。
于凌微微抬眼,余光瞥见福嬷嬷往殿内迈了两步,人就站在门洞下,正对棺床。
杜太后走到于凌身边:“你发现了什么?”
于凌缓缓起身,指尖搭在棺床前缘的石面上,低声道:“太后,你来看,这儿有先帝的秘密。”
杜太后半俯下身。
同时,于凌指尖轻轻一按,石面微微一沉。
棺床对面的墙壁里即刻传来极细极轻的咔一声。
“我没看——”
杜太后话音未落,只听嗖嗖嗖几声破空响,寒光厉风撕得殿内灯火忽而一闪。
几支弩箭自墙壁暗孔里激射而出,直扑门洞。
笃笃笃。
站在门洞处的福嬷嬷,猝不及防下身体被数支弩箭贯穿,血柱喷涌,血花炸开。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福嬷嬷甚至来不及叫出声。
她瞪大眼睛,下颌大张,喉间嗬嗬两声后,血沫子一团团从嘴角往外冒。
整个人向前——
砰一声。
直直砸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