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回到杂役院时，暮色正从山脊线方向漫过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她没有立刻进屋，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只木盒放在膝头，指尖沿着盒盖上的弧线符号慢慢摸了一圈。
白灵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蹲坐，没有出声催促。
幼蛟也醒了，趴在她脚边仰头看了一会儿，又安静地蜷回去。
顾念念又坐了一会儿，才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深灰色的旧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淡青色的玉简、一片叠好的信纸，以及一朵用干花压成的标本。
那朵花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形状却还完整。她认出来那是一朵二月兰。
她娘亲月笙当年在禁地旧址附近亲手种过的花。
她先拿起那片信纸，轻轻展开。
纸页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但字迹依然清晰，笔锋柔和，和她在古卷上见过的那些端正克制的手书是同一人的字迹。
“念念吾儿：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找到了自己的答案。绯月尊者是娘最信任的人，当年封印之时，娘曾拜托她替娘看顾你。她那人心冷面热，不善表露，但你若仔细看，她每一次出手，都留有余地。若有朝一日你需要她的帮助，只管开口，她会帮你。”
顾念念读完这一段，把信纸轻轻放在一旁，又拿起那枚玉简，将灵力探入其中。
玉简中存着一段极短的影像：月笙坐在一座石屋前的台阶上，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素白衣裙的边缘镀成浅金色。
她对着玉简的方向轻声说了几句话，语气温和而平静：
“念念，若你看到这段影像，你可以替我对绯月尊者说：那些年她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也都记着。”
影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月笙微微侧过脸望向远处，然后转回来，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还有，那朵二月兰是娘从禁地旧址移栽的。你若喜欢，可以种在院子里。它很耐寒，只要根在，每年都会开。”
影像在这里结束了。
顾念念把玉简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朵干枯的二月兰标本，又抬头望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春日的暮色正在缓慢地变深，远处的落玉峰轮廓在天光中渐渐模糊。
她把信纸和玉简小心地放回盒中，合上盖子，站起身来。
白灵站起来仰头看了她一眼，幼蛟也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迈着短腿跟在她脚边。
她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院门，朝翠玉峰的方向走去。
翠玉峰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安静许多。
绯月尊者坐在峰顶那座石亭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到她走来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打开了？”
“打开了。”
顾念念走到石亭边缘，隔着石桌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朵二月兰干花标本放在桌面上。
“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绯月尊者的目光落在那朵干花上，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你辛苦了！”
绯月尊者握着茶杯的手在那一瞬间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去，像是在看杯中那半盏早已凉透的茶汤。
顾念念没有催促。
石亭四周很安静，只有夜风穿过松枝时带起的细碎声响。
远处的天光已经从暮色沉入深蓝，几颗星子在东方天际若隐若现。
过了很久，绯月尊者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她留那朵二月兰给你，你打算种在哪儿？”
“杂役院的院子里。”
“为什么不回这里？”
她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可手指却在抖。
顾念念的笑了笑，语气平稳：“杂役院有棵白榆，旁边还有一块空地，应该能种得下。”
绯月尊者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
但她握着茶杯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的釉面，像是终于从什么长久以来紧握的东西里松了手。
顾念念坐在石亭里又陪她待了一会儿。
夜风把亭角的松枝吹得微微摆动，山间的春雾在月色下缓缓流动。
她起身准备离开时，绯月尊者忽然开口叫住了她：“顾念念。”
“嗯？”
“你娘当年……她最喜欢这朵花。”
然后她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谷，没有再说话。
顾念念在石亭边站了片刻，然后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走回杂役院。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间。
她没点灯，借着月色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只木盒，把二月兰的干花标本轻轻取出，又从墙角找了一只旧陶盆，挖了一些院子里的土，将它小心地种了下去。
白灵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幼蛟用鼻尖碰了碰陶盆边缘的泥土。
顾念念把土拍实，浇了一点水，然后把陶盆放在白榆树旁边的那块空地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在夜色里看了一会儿那株刚种下的二月兰。
月光落在它干枯的花瓣上，像是给它镀上了一层极薄的银白色。
她转身回屋，在床沿坐下时，感觉到那种长久以来压在肩上的重量又轻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真正落了地。
二月的最后一场寒潮过后，天气彻底转暖了。
白榆树在暖意中抽出了第一茬新叶。
二月兰也冒出了一小截嫩芽，翠生生的，在晨光里看起来格外清亮。
顾念念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看那两株植物，确认它们的长势，偶尔浇些水，有时候就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一会儿。
那天清晨，她正在给二月兰浇水，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抬头看去，洛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卷宗。
“宗主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顾念念接过卷宗打开，里面是一份正式的宗门文书，上面写着关于落玉峰归属的决定。
落玉峰正式划归为月笙长眠之地，由绯月尊者以个人名义看守，不纳入长老堂统一管理，亦不涉及任何宗门资源分配。
顾念念合上卷宗，收入储物袋中。
“就这些？”
洛靳微微摇头：“还有一件事。师尊说，他打算在这个雨季之后正式卸任宗主之位。他说了几个人选，长老堂已经在商议了。”
顾念念沉默了片刻：“那他……想好卸任之后去哪了吗？”
洛靳看了她一眼：“他会留在落玉峰，守着那座洞室。”
顾念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洛靳在院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白榆和旁边的二月兰上，看了一会儿之后轻声说了一句：“长势都挺好的。”
“嗯。”
顾念念应了一声，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两株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