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细细解释道:
“我从前在的武馆,生意日渐萧条,越发难做了,武馆本就人手单薄,除了师父和几位师叔,余下要么是垂垂老矣,要么就是未出师的稚童……”
像他这般得了师父教导,已经年满十六的青壮,更是独一个。
师父和师叔他们从前也是要护镖的。
只是武馆名头小、门路窄,向来接不到正经的大活。
都是别家镖局揽下商路生意,人手不足时,临时雇请武馆的武师随行搭伴,挣些零碎酬劳糊口。
说着,崔浩垂下眼眸,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愧疚和少年人的无措。
“虽说师父也没说什么,可我……我心里很是不安。”
“姑姑,师父和师叔们费心教我一身本事,师兄弟们也待我极好,如今我学成了却自顾自脱身,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不知如何是好。”
说着,他这才鼓起勇气,带着忐忑轻声问道:
“姑姑,你说……往后我就跟着师父一起接镖行路,怎么样?”
从前那么难的时候,师父和师叔也没饿着自己。
如今自己长大了,也该为武馆出一份力才是。
这一路千里远行,他见过山河辽阔、市井百态,也亲历过山匪流寇、生死险境。
世间的凶险没有磨掉他的锐气,反倒彻底点燃了他年少闯荡的本心。
崔含枝静静地听着,也看见了少年满腔热忱之下,藏着那点对师门的愧疚牵绊。
“浩哥儿。”
崔浩立刻抬头看着她:“姑姑。”
崔含枝语气温和,却字字锋利:
“你可知,我执意让你和你小叔走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崔浩愣了愣:“是为了叫我和小叔历练一番。”
“不错,让你们走出这方寸的田野,走出青阳县甚至是朔宁,就是为了开眼界、长见识、磨心性、练胆识。”
崔含枝缓缓道:“如今这一趟走完,你的眼界开了,心志坚了,我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
“你如今心里念着师门,记着师恩,这份知恩图报的本心,姑姑很欣慰。”
她看着少年,眼底带着赞许。
接下来却话锋一转。
“但浩哥儿,你要记住。真正的报恩担责,从不是牺牲自己,困死自己,而是动脑子、寻出路,两相周全。”
说罢,她指尖轻轻敲了敲青瓷杯壁,问道:
“你师父那座武馆,如今一共多少人?”
崔浩还沉浸在姑姑那番话中,闻言微微一愣,认真回想片刻,才回道:
“算上我师父一共十五人。我师父和四位师叔还好,剩下四位年岁已高,余下六人,年纪比我还小些,最大的才十四岁。”
这一次他遇到的除了师父,还有两位师叔。
他们出门,都是一半一半。
就是要留两个人在武馆里的意思,以免出现什么别的情况。
或者就是单纯的,不想让武馆里的武师全军覆没了。
崔含枝垂眸沉吟片刻,随即抬眸温声道:
“你说的这件事,姑姑记下了,容我好好筹谋几日,过几日再给你答复,可好?”
崔浩乖乖点头应下。
他心底全然信任崔含枝,知晓姑姑从来不会害他。
若是姑姑最后不允,那便是此事不妥,他也毫无怨言。
十六七岁的少年心间,悄然浮起一丝浅浅的、难以言喻的怅然。
尚且不懂这便是求而不得的遗憾。
崔含枝瞧出他眼底的情绪,忍不住浅浅一笑:
“放心,姑姑会尽量让你如愿。只是还需周全些,行事不可莽撞仓促,明白吗?”
一语落地,少年眼底的怅然瞬间消散,瞬间眉眼飞扬。
咧嘴笑得明媚:“明白!多谢姑姑!”
少年心绪向来纯粹直白,起落转瞬即逝。
崔含枝无奈摇了摇头。
随即转头看向崔淇:“你呢?可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崔淇眼底眸光清亮:“阿姐,我想先跟着青铭大哥,专心把新粮试种这件事做好。”
他虽同样向往山河万里,世间风物。
可自小扎根乡土,又读了几本圣贤书,让他多了几分踏实与悲悯。
比起四方闯荡,他更想脚踏实地,为朔宁百姓,为这一方天地做些什么。
况且——
这是阿姐的心愿。
崔含枝看着眼前两个截然不同,却皆有本心的少年,眼底满是欣慰赞许。
她轻轻颔首:“好,我知晓了。”
“你们离家日久,家中人人记挂。早前家中便定下迁居,如今已然搬了家,怕是你们回去,都认不得家门了,稍后我让青松送你们过去。”
说着,她收敛笑意,神色郑重几分。
“家中近来有些事,你们回去之后,爹娘与大哥大嫂自会细细告知你们。”
“我只嘱咐你们一句,旁人如何,都与你们无关,只是切莫凭着一腔血气冲动行事。”
以崔淇的性子,若是无人拦着,怕是能直接去把那杜子谦打个半死。
只是大姐尚未发话,万一闹出什么事来,将来怕是难以收场。
也会给崔淇留下话柄。
若是大姐真下了决心要教训那人,到时候自有旁的法子……
崔淇崔浩闻言对视一眼。
“是,多谢阿姐。”
“多谢姑姑。”
除了两千斤精良稻种用来做种子外,青铭他们还买回来五斤多的药材,和五六百斤品质稍次的去年陈粮。
也就是南方的稻米。
按照那人教的法子,厨娘将这白花花的米仔细淘洗了一遍。
竟连淘洗的水都是乳白色的。
又将这稻米加了一定比例的水,煮开了后又沥出来。
紧接着将那剩下的米浆舀出来,再把半熟的米放回锅里,淋上少许的米浆,盖上盖子焖煮一阵。
一阵香味萦绕在厨房里。
那是一种和麦香全然不同的甜香,叫厨房里几个厨娘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米饭的味道啊?”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米饭端到了崔含枝面前。
瓷碗之中,米粒颗颗饱满圆润。
褪去了北方粟米的黄涩粗糙,通体莹白透亮,似凝了一层浅浅水光。
干干净净,粒粒分明。
热气袅袅升腾,裹挟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崔含枝执筷夹了一口。
入口软糯绵密,甘甜细腻。
嚼在口中全无粟米的粗硬寡淡,温润回甘,下咽更是顺滑。
一口米饭落肚,崔含枝沉默地放下了筷子。
她从前只听闻,中都世家贵胄,素来嫌弃北地常年食用的粟米粗粝噎人,难以上桌。
今日亲口尝过这南方稻米,才真正懂了其中差别。
北地常年干旱苦寒,只种粟米、麦、黍,亩产有限。
百姓饱腹尚且艰难,更谈不上适口。
可这南方稻米,不仅口感绝佳,亩产更是远超粟米,足足翻上一番有余。
崔含枝垂眸看着碗中莹白米饭,心底思潮翻涌。
若是此番带回的稻种能在饶河新开垦的田里扎根成活,往后朔北乃至北地的百姓,便再也不用啃食粗硬粟米和野菜团子了。
粮产翻倍,便能饱腹。
不必再忍饥挨饿,岁岁丰年可期……
? ?今天又有人给我砸了十几张月票,搞得我不好意思偷懒了o(n_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