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南北风骨不分高低、各擅胜场的言论，从她口中说出，似乎格外公允。
又格外熨帖。
没有外来人挑衅炫耀的意味，反倒像是真心要为本场雅聚助助兴。
无人能挑半分错处，更无一人心生抵触。
话音落下，负责今日招待女眷的张氏当即上前一步，眉眼含笑。
“崔娘子所言极是！”
“风雅是韵，筋骨是魂。朔宁闺秀承文脉诗韵，北地女眷怀山河风骨，一柔一刚，皆是春日盛景。文武同赏，倒是成就了我韦家前所未有的雅宴！”
韦家姑娘更是性情飒爽，直接笑着拍案叫好。
“说得好！往日雅集皆是吟诗作赋，早已乏味。今日不妨就让我等见识一番何为沙场风骨！何为巾帼英姿？”
有主家婆媳二人当众站台，加上提出这建议的又是那位。
在场其余夫人、小姐，纵然心中依旧存着轻视，也无人敢出言反驳。
“娘子说得通透！我等常年困于笔墨琴画，确实眼界窄了。”
“是啊！今日难得相聚，咱们也正好开开眼界，见识一番别样风采。”
“对对对，风雅无定规，各有各的绝妙！”
满座气氛顿时豁然开朗。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北地的夫人们起初略有犹豫。
她们在朔宁常常被这些当地的夫人们轻视，日常来往也仅限于北地来的女眷们。
再加上方才席间悄无声息的压制——
有人瞬间眼底亮起火光。
一位身姿挺拔、眉眼爽朗的夫人率先起身，落落大方拱手。
“娘子！我乃镇戎都尉陆骋的夫人，昔日匈奴大举犯边之时，曾亲自登城助守、随军辅战。今日便抛砖引玉献丑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主位的张氏，客气问道：
“夫人，府中可有缨枪？”
该说不说，在崔含枝方才提出这话的时候，心思缜密的张氏便已然提前授意下人备妥器械。
此时，陆夫人话音刚落。
立刻便有两名健壮小厮，合力抬着一杆红缨长枪入场。
这杆红缨枪，枪杆坚硬沉实，枪刃冷亮光寒，缨穗赤红凛冽。
分量极重，足足四十余斤，需两名青壮年小厮合力抬托才稳得住。
满堂世家小姐夫人见状，纷纷侧目。
却见陆夫人缓步上前，五指稳稳攥住枪杆中段，手腕轻轻一拧，单手便径直将这四十余斤的长枪稳稳提起。
身姿不晃，气息不乱，举重若轻。
下一瞬，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旋开，长枪随势而起。
枪影翻飞如流风卷雪，红缨烈烈随风飞扬。
劈、挑、刺、扫招招干脆利落。
没有半分花架子，尽是边关实战的利落章法。
枪风呼啸破空，带着凛冽锐气，满堂春花落英被枪风卷得纷纷纷飞。
一席人看得屏息凝神，目光死死落在场中。
先前所有的轻慢，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满眼震撼。
陆夫人大开大合的枪法落幕，没等她们回神。
又一个身姿利落的年轻姑娘起身拱手：
“晚辈不才，也来献丑一番！”
话音落，她足尖轻点石面。
身形轻盈一纵，凌空翻身，稳稳落至早已备好的兵器架旁，抬手利落握住架上一柄三尺青锋长剑。
利剑出鞘，铮然一声脆响，剑光乍然破冰而出。
下一瞬，青锋乍舞，身形随剑流转。
点、刺、撩、挽、劈，招招干净凌厉，进退行云流水。
剑光团团绕身，宛若月华裹体。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少年意气与巾帼锋芒尽数展露。
紧接着，又有夫人手持长鞭。
扬手翻飞，鞭影凌厉。
气势磅礴，利落铿锵。
满园喧嚣瞬间沉静，所有人目光牢牢锁在场中，看得目不转睛。
空场之上，各种兵器轮番上阵。
没有婉转诗赋，没有柔婉琴音，却有着沙场淬炼的生机，风霜打磨的利落，和乱世磨砺的坦荡鲜活。
她们身姿挺拔，眉眼坦荡，筋骨铿锵。
一股她们从未见过的，鲜活热烈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那些夫人小姐们眼底的轻蔑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震撼——
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艳羡。
原来女子从不止琴棋书画，温婉柔弱。
这般飒爽坦荡，热烈鲜活，亦是女子风骨……
这边叫好声此起彼伏，热潮一浪高过一浪，直接将整场春日宴推至最高潮。
院外隔壁男宾席纷纷忍不住伸长脖颈，好奇张望。
整场盛会全然不似从前的春日宴，而是一次真正的南北相融。
宴席落幕。
有几位夫人走到陆夫人身侧，眼神里早已没了先前的轻慢，满是真切的好奇，连连追问：
“陆夫人，这般刚劲枪法，是打小就开始练的吗？”
“您方才说匈奴大举犯边，还亲自上过战场……”
另一边，一众年轻世家姑娘团团围住在舞剑的少女身旁。
“方才那套剑法实在潇洒，我们也能练吗？”
“这些深宅女子，也可以学吗？”
北地来的女眷们被众人团团围住，不再是方才坐于席上格格不入，手足无措的异类。
众人有问有答，谈笑往来，隔阂在欢声笑语之间一点点消融。
经此一遭，这些自边关而来的北地夫人与姑娘们，在朔宁的世家圈层之中，再不是被人冷眼鄙夷的粗鄙之人。
她们凭一身风骨，亲手挣来了旁人的正视与敬重。
张氏看向崔含枝的目光里，早已没了最初的客套疏离，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敬重与钦佩。
她终于明白，为何那位北安侯敢放心将后方尽数交予一介妾室。
这份格局、眼界，远超寻常深宅妇人百倍千倍。
一旁的柳氏心中亦是震动。
她原以为崔含枝不过是有些小聪明，懂得揣摩人心，讨好侯爷与老夫人，靠着几分机变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却未曾想，今日她顶着这些夫人小姐们的压力，一语破局，扭转全场风气，化解北地众人的窘迫。
这般胸襟魄力……
宾客渐渐散去。
张氏亲自引路，一路将崔含枝送至门前阶下。
晚风拂动衣袂，张氏脸上神色真切：
“娘子今日所为，实在令我由衷敬佩。”
她顿了顿，继续道：“也难怪夫君常常与我谈及您，称一句女中巾帼，再三叮嘱我，往后要多多向娘子请教学习。”
崔含枝微微一顿，心中一瞬了然。
闻弦歌知雅意。
韦行舟这是借妻子之口，表露心意，暗含靠拢之意了。
说起来，当初韦行舟的父亲开罪了自己，韦行舟倒也没这么快坐上这家主之位。
这人倒是有些心思。
明知道自家和她有旧怨，竟还有这般打算。
她面上神色不变，唇角浮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微微颔首应下：
“夫人过誉了。能和夫人相交，我荣幸之至。”
张氏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释然，笑意更真切：
“好，改日我必定登门叨扰。”
说话间，侯府的马车已经停靠阶前挽春上前撩起车帘。
二人又相互作别，崔含枝这才登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