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此时,
北安侯府初入朔宁。
满城人心惶惶,无人有心筹办雅聚,故而错过了去年的春日宴。
今年时局安稳,赵、韦、郑几家主动设宴,难保不是各家卯足心力,想要向这些北地来人一展朔宁的世家底蕴、诗文风雅。
对此,崔含枝喜闻乐见。
她将送来的帖子看完,最后选了三家。
韦家定在三月初六。
赵家宴定于三月初九。
郑斐郑大人府上则是初十。
老夫人年事已高,素来不喜热闹应酬。
像此类世家雅聚,向来是推脱不去的。
柳氏身为如夫人,受邀赴宴是理所应当。
而崔含枝身为妾室,本无资格列席。
可她如今掌后方事务,身份特殊、权柄在身,是众人不敢轻视的存在,故而也在受邀之列。
随着各家春日宴请帖传开,府中几位娘子私底下才后知后觉醒悟过来。
她们在北地许久,今日方才真切地知晓这些世家规矩森严——
像这种圈层的雅聚,若无主家特意下帖,哪怕她们是北安侯府的妾室,也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
苏娘子几人心中藏着几分难言的酸涩。
灵芝跟在苏娘子身侧伺候,心底暗自感慨。
这半年来,自家娘子动气的次数比从前多了许多。
幸好杜夫人那边递了话,邀娘子初六同往韦家春日宴,否则二姑娘——
唉!
三月初六。
韦家春日雅宴如期而至。
韦家乃是朔宁老牌世家,今日办宴的韦家位于西山的别苑。
侯府的车马徐徐抵达韦家别苑外。
马车依次停稳后,柳氏率先掀帘下车。
她今日一身石榴红织金海棠褙子,面料华贵流光,金线暗纹在春日阳光下细碎生辉。
妆容明艳端丽,眉峰微扬,唇色绛红。
虽说较之从前那股子锐利锋芒,柳夫人如今内敛沉稳了许多。
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世家聚会,她今日这一身也是精心打扮,极其张扬的。
紧随其后的崔含枝缓步下车。
她身怀六甲,衣着不束不勒。
一身烟青暗绣玉兰宽松罗裙,虽是素色底,却料子上乘,裙摆上绣着精工暗纹。
是羽衣阁的绣娘单独给她定做的,行走间流光溢彩。
发髻松挽,只簪一支通透翡翠压鬓簪,薄施脂粉,眉眼清宁淡然。
无半分张扬刻意,可周身沉淀的气度,不惊不扰的贵韵,浑然天成。
两人一明艳夺目,一清贵端方。
旁人见了,也不由得赞一句各有风华。
这柳夫人稳居侯府内宅除了老夫人外的第一人,帮着老夫人掌管内宅事务;
崔娘子名义上虽为妾室,却得侯爷信重,插手地方政务,形同半边主事。
真要论权柄分量、实际地位,两人孰高孰低,众人心里都有了数。
只是众人眼尖的发现。
自下了马车开始,那崔娘子竟是从容落后半步,稳稳走在柳夫人身侧后方。
这般礼数周全,分寸得当,当即引得几位夫人对她改观不少。
韦家大夫人亲自立在阶下等候,身侧伴着儿媳张氏——
韦家现任家主韦行舟的夫人。
张氏出身安定望族张氏,安定毗邻朔南渭水,亦是当地根深蒂固的老牌世家。
早年韦、张联姻,门当户对、势均力敌,是公认的世家良缘。
即便如今魏峥坐镇朔北,也撼动不了这些世家盘根错节的姻亲根基。
见着侯府马车到了,婆媳俩跟旁的客人微微颔首,亲自迎了上来。
韦大夫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上前半步,对着二人微微屈膝行礼:
“柳夫人,崔娘子,一路车马劳顿,寒舍得二位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媳,张氏。”
一旁的张氏也随之敛衽见礼,姿态恭谨有度。
“见过柳夫人,见过崔娘子。”
柳氏微微抬手,虚扶了一把。
“有劳大夫人亲自在此迎候,实在不敢当。蒙韦府盛情相邀,我和崔娘子叨扰来了。”
崔含枝笑着颔首,神色沉静谦和。
“多谢大夫人厚待。”
韦大夫人笑了笑,侧身抬手引向府内:
“哪里谈得上费心,不过是园中春花正好,备下薄席,只盼诸位能闲谈赏春,图个尽兴。”
她转头看向身旁儿媳:
“你引二位入内吧,好生招待贵客,莫要怠慢了。”
张氏垂首应道:“是,婆母。”
复又转向柳氏与崔含枝,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
“柳夫人,崔娘子,请随我往园中去吧。”
别苑依山傍水,庭中桃李争妍,流水绕廊,亭台雅致。
入内后,穿庭过廊,一路繁花铺径。
处处皆是春日风雅景致。
今日府中设宴待客,许多花都是从暖房中搬出来的。
往来宾客皆是朔宁有头有脸的世家夫人,闺阁小姐。
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又怎么不算是满园锦绣呢?
柳氏目光扫过园中几位北地旧识,转头对张氏道:
“我撞见几位旧友,许久未见,说几句体己话。劳烦韦夫人先带崔妹妹入席,我稍后便来。”
说罢,她略一停顿,转头看向崔含枝:
“崔妹妹可要一同坐坐?”
崔含枝浅笑着轻轻摇头:“姐姐自便。”
柳氏的旧识,皆是北地来的夫人们。
只有岳歧几人的家眷,她尚且有些熟悉,旁的人她素来甚少深交,也无意刻意熟络。
张氏是个极懂分寸的,见状也并不多言。
待陆夫人走后,继续给崔含枝引路。
这处别苑极大,沿途张氏偶尔还会娓娓介绍别苑中的亭台楼阁,花木景致。
她言语雅致,谈吐从容,半点不刻意谄媚。
穿过层层花径,眼前豁然开朗。
今日春日宴设在一处临水的院落。
一湾清流蜿蜒穿园而过,青石曲岸错落,两岸桃李盛放、落英纷飞。
溪畔设数十张雅致案几,错落排布,正是世家最盛行的曲水流觞雅席。
石案上还摆着许多宣纸墨砚,香茶鲜果和精致茶点。
微风拂过,落英飘入溪流,随波逐流,满目风雅清逸。
园中早已坐不少女眷小姐。
满目锦绣,环佩叮当。
崔含枝目光轻扫席间,瞥见不少熟面孔。
赵家夫人和赵姑娘,陈家姑娘,还有侯府三房、四房的年轻夫人,小一辈的魏檀也来了。
岳歧和范英几人的夫人也尽数在座。
见崔含枝落座,众人纷纷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崔含枝见状,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
“别家宴会,来者皆是客,不必多礼。”
众人闻言方才纷笑着坐回去。
席上并无高龄老夫人,大抵是长辈不喜喧闹,不愿凑这年少群芳的热闹。
张氏引着崔含枝走到前排席位,妥帖地安顿她落座。
崔含枝甫一坐定,席间无数道视线便悄然汇聚而来。
好奇、打量、探究、轻视,各色交织,或明目张胆,或隐晦地落在她身上。
? ?这章算昨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