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仍趴伏在地板上,长发和脑袋都随着地板轻轻摇晃。
不知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苏梨已经不觉得手腕疼了。她的双腿还被捆在一起,可也不觉得身子压得发麻,不觉得头痛头晕,或者饿,或者渴。
她一整天什么都没吃。
大概,很快,她就要被绑满二十四个小时……她要被剁掉右手了吗?
苏梨感觉自己像入定的苦行僧,怔怔张着眼,平静地出神。
她和顾慕飞度过的日子,五年里的每一天,像潮水,拍上她的心头。
她一直知道怎么画画,能看到光从眼前的布条透进来,从中午灿烂的亮白,变成下午懒洋洋的柠檬黄,又添上暖橙、血红、玫瑰紫,最后混上忧郁的冷蓝,直到,啪——
今晚的火烧云一定炫目通红。
很快,她眼前又退回到昨晚的漆黑。
苏梨暗暗想,若她还有机会,借光影变幻,画一组画,倒十分美。
她从没留过心,原来人的一天能有这么多变幻复杂的色彩。
她好像回到顾氏公馆,就站在门口。
她迈步,从七彩玻璃天窗的大楼梯向上,经过她自己的肖像,到四楼,再右转。
她穿过三道拱廊,走进她和顾慕飞的小起居室。往左,她推开门,看到一色天水碧,就是她的工作室。
她最喜欢天水碧了。
工作室俯瞰着第六十二街。花鸟锦缎的墙板上,顾慕飞曾踩着梯子,新挂上阿尔伯特·奥布莱的《月亮女神》,低头对着她笑。
旁边是她自己画的山茶,画的两人去瑞士滑雪,她还画了吐鲁番的落日,画了加勒比的蓝海。
这些都在墙上凝固住,望着她。
她画倦了,就下楼,用指尖轻触琴键。她的手指摆动,像还在弹四手联弹版的《爱之梦》。
她才在公馆里住了这么短的时间,好舍不得。有时,她躺在沙发上看小说,提提蜷在她的脚边,而顾慕飞拎起琴弓,四指压上琴弦,拉起维瓦尔第的《夏》……
她不想死。
夜色笼罩。她再次听到了马丁靴的脚步声。
这次,像隔着什么,就在马丁靴的旁边,跟了另外一个声音。
她们在说话。
又过了许久。
苏梨完全紧绷起来,她整个人仓皇地坐起身,颤抖着贴上墙面。另一个人的脚步渐渐远去,消失不见;而马丁靴的脚步声却越来越重,越来越近。
苏梨这才意识到,她挡眼的布条全湿透了。
她听到铁的声音被一脚踢开,“吱呀”一声,什么东西被拖到她的面前。玻璃清脆地撞在一起,软木塞“砰”地落上木地板。
那双和顾慕飞一样长了枪茧的手,擦过她的脸颊,抹去她的眼泪,绕到她的脑后,窸窸窣窣。
苏梨的眼前一松,布条被完全扯开。
立刻,苏梨紧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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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的夜幕沉沉。
顾慕飞终于结束了法务会。这次是内部会议,只为商讨明日对弗里斯特-摩尔的最终审判。会议才一结束,顾慕飞趁律师团都轰隆隆地往外走,手一勾,拉住法务长。
“顾总?”
顾慕飞凑近耳畔,把苏梨被绑的消息告诉了对方。
法务长对着他长长哀叹:
“顾总,很抱歉听到苏总被绑,这不只是您的损失。
“但如果明天中衍真逼着您当堂和解,您作为大股东和董事,要……推翻反授权条例,出卖整个北美千岁华隆吗……?”
“不会。”
顾慕飞站起身。
“只是让你知道,明天计划有变。”
他拍拍法务长的肩膀,走下千岁华隆的写字楼。
圣诞节就在后天,员工们都在互相庆祝圣诞和新年,大声笑着,讨论奖金又发了多少、度假去哪里最体面。
公司格子间里都装点一新,更不必说曼哈顿的街头。
顾慕飞抬起头,看了一眼前台挂彩灯的银杏树。
他走出侧门,坐进顾家的迈巴赫。
顾氏公馆看起来也毫无区别。徐管家尽心尽力,让一切看起来都安然如常,甚至大楼梯下还照往年那样,支起了两层高的大圣诞树。
“先生,晚饭……?”
顾慕飞没心思回。他上楼时,顾知霈刚好杵着手杖,一步步挪下楼。祖孙俩擦肩而过。
“我拜托您的事,妥了?”顾慕飞沉声问。
“嗯。明天就会正式公布。”
顾知霈正好站在女儿的大肖像旁。他刚想张开嘴,眼看着顾慕飞的脸色,顾慕飞几步匆匆跑上楼去,顾知霈又闭上了嘴。
最终,他还是没能忍心再催顾慕飞去休息。
而顾慕飞直接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面上,灯光流淌。灯下,他专注研究起律师团准备好的问答材料。苏梨不在,welsh不在,李恩佐也不在,只有他独自一个人。
从昨晚以来,他第一次完全扔开手机。时不时地,短信震动。
时间无声,一点一滴,一去不返。
“铛——”
楼下的老爷钟敲过第十下。
“boss!”
办公室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顾慕飞的嗓音平静如水。
李恩佐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侧身,快步闪进房间。他背靠上门,刚要开口,顾慕飞头也不抬:
“有了?”
李恩佐嗯了两声,点开手机录音界面,另一只手摇晃着一只玻璃小药瓶,里面的透明胶囊闷闷作响:
“全有了。海莉全交了。她说有人诱劝她,和她说项目经理本该归她。
“那人说,若苏梨病了,最后建设段功劳就都还是海莉的。那人还许了一大笔奖金,只用她把饮料送到……”
顾慕飞道了声谢,摆了摆手。他现在并没什么心情再继续听细节。他掂着高热的眉心,必须把手里厚厚的上庭材料看完。
他随手指了指,示意李恩佐在办公桌旁的沙发上先坐下。
办公室里除了顾慕飞翻过纸页,钢笔时不时划过重点,完全寂静无声。
李恩佐本就耐心缺乏,最不擅长等。眼下苏姐被绑,他刷视频也怪怪的。他抖完左腿抖右腿,坐下躺下又站起来,顾慕飞都完全视而不见。最后,李恩佐真没办法,只好撅起嘴,玩起了鞋带。
“铛——”
楼下的老爷钟又敲过十一下。
顾慕飞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他的手无声地抖了一下,强迫自己又写下一串备注。
交赎金的时间到了。
慢慢,老爷钟敲过十一点半。直到十一点四十,差十分钟十二点……
“boss!我回来了!”
welsh大喊一声,推开办公室的门。顾慕飞当即站了起来,手支撑住桌面,脚向旁边转,像要迈出一步。可他一开口,只浅浅地问:
“找到了?处理了?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