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瑾看着她,沉吟许久,缓缓开口。
“我们不露面。”
“我在明,已经死了,可在暗,还有沈逍,还有北境那些被卸了兵权、寒了心的旧部,还有沿河那么多镖局的眼线。”
他一字一句,眸底精光闪动,“我可以让沈逍暗中活动,替皇后母女牵线,把京营、宗亲、武将那些人,悄悄连起来。她们在宫里举目无亲,我们在宫外,正好做她们的手和眼。”
苏清禾眼睛一点点亮了。
“还有,皇后不是在查‘武烈王’的下落吗?”
许怀瑾嘴角微动,“她若真有诚意,就让沈逍,把这条线接上。宫里宫外,两股人合在一处,才有跟皇帝掰手腕的本钱。”
“我还能给司秋写封信。”苏清禾立刻道。
“告诉她我还活着,让她别认输、别认命。再把咱们知道的皇帝心思、二皇子的事,都告诉她,让她心里有数。”
“好。”许怀瑾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信和消息,我让沈逍的人送,走镖局的暗线,稳妥。”
“只是有一桩。”他顿了顿,神色郑重,“我们只能在暗处推,不能站到明处。清禾,你要答应我,无论多担心,都不许自己冒险进宫,更不许暴露身份。你和孩子,是我的命。”
苏清禾看着他,眼眶又热了,重重点头。
“我答应你。”
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她救不了整个吃人的世道,可至少,她不能看着司秋一个人,掉进那座深宫的火坑里。
“司秋。”她在心里轻声说,“你再撑一撑。”
“这一次,换我替你铺路了。”
百里司秋解禁足了,在素色襦裙的衬托下更显得清瘦了许多了。
她没有涂脂粉,只是挽了个简单的垂鬟髻就走出了殿门,廊下的太监宫娥低着头站在那里,连眼睛都不敢往上抬。
因为从前在皇宫里谁不知道上阳公主是陛下的掌上的明珠呢?
可是如今贤妃控制了六宫,二皇子也悄悄的回到了皇宫来,风向变了,大家都学会了见风使舵。
百里司秋像没有看见他们一样,走她的路,慢慢的走过去。
禁足一个月了她也没有哭闹什么,也没有求人说情些什么。
从前那个在金銮殿上敢当着皇帝的面骂人的娇俏的小公主不见了,在冷宫里面过的那几个月把原来的锋芒都收起来了,眼底只有平静了。
可是平静并不表示软弱了。
百里司秋走到假山的时候,迎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少年穿的是银纹锦袍,还有玉冠带着束发的样式。
他的眉眼睛和皇帝差不多一样,只是在他眼尾有一种从来没有消失过的阴鸷的感觉,那就是他平时总是藏在暗处养起来的一种劲儿。
是百里司空啊!
他也像是故意在那里等着似的看见了百里司秋也不让路站在那里,用胳膊抱着胸,嘴角带着那种轻慢的笑。
他说:“姐姐禁足了一个月了吧?瘦了很多。”
他的声音慢慢地拉长着,“你在里面是不是也思过,想通了呢?”
百里司秋的脚步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看他,她的眼睛平得好像是一潭静水似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是想着皇父二十年来藏的那个儿子终于敢出来见人了吧。”
百里司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最恨别人说“藏”两个字了。
在这二十多年中他总是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一样,总是在长宁殿暗格,或者在北疆封地中的。
好不容易回了宫了,皇父疼着自己宠着自己的时候他又怎么能够去管别人的闲事呢。
所以他最忌讳别人说什么他的出身的事情。
“百里司秋你少说点话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声音压的很低却带着一种恶意,“你还以为你是以前那个嫡公主吗?皇后没有了势力以后六宫的人都换了人。
就连镇北王现在也都像鬼一样躺在河里面了,你现在还有什么可以依仗的地方呢?”
“我劝你要是知道一点相好的话。”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刻薄。
“皇父的心里就只会有我一个儿子,这江山将来也是我的。如果你乖乖的听从的话我会赏你一桩好的婚事给你。你如果敢再反抗我的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
“赏我?!”
百里司秋忽然笑着。
“你不明白吗?你在黑暗里待了二十年连规矩都忘了呢。”
她举起下巴来看着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的眼光。
“我是嫡公主的生母中宫皇后。你一个无爵也无职,甚至连宗谱都被剔除的人怎么能够教训我?“
“皇父疼着我的时候总是把他当做宝贝一样来藏住他了可是你要记住就是再把东西藏的再久的东西也是不能够见光的时候。”
她没有看他脸色就转身向他旁边走过去,裙子扫在青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百里司空就在那里站着,他的手紧紧捏着自己的手指节发出咔咔的声音来了。
他的脸上的颜色也是一阵白,一阵红的。
他以为她失了势、没了依仗,捏圆捏扁全凭自己。
没想到这个女人,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敢这么硬气。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声音压得狠,“咱们走着瞧。”
廊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擦过宫墙。
这深宫的天,眼看着就要变了。
城南应家,东厢里却暖融融的。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跳了跳。
苏清禾坐在窗边绣小衣裳,走了神,针尖一歪,狠狠扎进指腹,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嘶——”她小声吸了口气,要抬手去吮。
手腕却先一步被人攥住了。
许怀瑾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手里还拿着块干净的细帕子。他没说话,只低头把她的手指拉过来,用帕子轻轻按在伤口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压住血珠。
他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有点痒。
“多大的人了,绣花还能扎着手。”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却没半分责备。
苏清禾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走神了。”
“又想宫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