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苒，你敢！”沈老夫人神色骤变，拍着桌案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指着她，气得声音都在抖，“你祖父入土多年，你竟敢拿他说笑！大逆不道！简直是大逆不道！”
沈云苒垂眸擦了擦银针上的药渍，动作不紧不慢，语气淡得像一汪冷水：“祖母这话就奇怪了，方才您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理，征战在外有人贴心照料是应当，可祖父一人在地底下，也是孤苦无依，祖母不让我为祖父选人，难道是想自己下去？”
沈云苒轻捂嘴角，“那祖母可得抓点儿紧，万一祖父等不及了，托梦给后辈……”
“闭嘴！闭嘴！闭嘴！”沈老夫人快要被气疯了，想要出手教训沈云苒，却在看到她手里反射着冷光的银针时，立刻歇了这心思。
“你——”沈老夫人被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她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泼辣母老虎，她丈夫被管的死死地，身边连个母蚊子都不能有，死后更是连坟都远离那些女人的坟，所以，她怎么可能大度呢？
沈家婶母缩在一旁，见沈老夫人吃瘪，假意上前劝道：“二姑娘快别说了，老夫人也是一时气话，将军在边关辛苦，有个人伺候本也寻常，夫人只是身子弱受不住刺激，等醒过来想开了就好了。”
“想开？”沈云苒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去，冷得她后背一僵，“婶娘倒是大度，不知你夫君可需要通房？”
那婶娘夫君一听，眼神立刻亮了，他早看上每日里为他铺床的婢女了，可他婆娘硬生生叫人给送走了。
婶娘立即闭了嘴，整个人往后退去不敢再多言，顺手揪住一旁男人耳朵退到一边教训去了。
沈老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是真怕沈云苒，要真惹急了这事儿她也真能做得出来，说不定到时候她祖父坟边都是其他女人的坟墓，她死了都没地儿埋。
恰在这时，秋冬来报，大夫已经去主母院子了，沈云苒这才离开，让沈家众人有了可喘息的机会。
李大夫诊完脉，捻着胡须道：“夫人是急火攻心、气血逆冲导致的晕厥，不算大碍，此前应当是已经施过针了，再喝两剂安神汤就行了，期间勿要再动怒，否则怒急伤身啊。”
“有劳大夫。”沈云苒颔首，起身亲自送大夫到外间，又让管事封了诊金。
等她再回到内室，沈云衡也赶了过来，站在床边眉头紧锁，见她进来，第一句便是：“沈云苒，娘身体好好的，怎么会被气晕？是不是你又干了什么事给气得？”
沈云苒看着他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这话，你应该去问你爹，他做了什么好事才能将娘气成这样。”
“我爹？”沈云衡一愣，“他远在雁门关，怎么会气娘亲？”
沈云苒懒得搭理他，吩咐秋露在此照看，她去熬药。
“你定是在胡诌？”沈云衡反应过来后追着沈云苒来到厨房，柴火噼啪作响，烟气漫在狭小的屋舍里，衬得他满脸急躁不满。
沈云苒将手中扇子塞进沈云衡手里，“娘把你拉扯这么大，你还从未为她煮过药吧？”
沈云衡条件反射的扔开扇子，几步后退退到厨房外，“君子远庖厨，等明年开春我就要下场考试了，怎能在这关头浪费时间牙膏熬药上？”
“你说什么？君子远庖厨？”沈云苒终于抬眼正视起自己这个一母所生的二哥来，“你说为亲娘熬药是浪费时间？”
沈云衡被她质问的语气弄得面色涨红，可却一点也不愿落于下风，“我说得本来也不错，厨房这种腌臜之地，就不该是君子所待之地，会污了圣人耳目，更何况，你是女子，伺候长辈本就是你应当做之事。”
沈云苒再次被气笑了，她原以为沈云珏已经是沈家问题最大的后辈了，却没想到沈云衡也是不遑多让，二人一个不顾伦理喜欢自己妹妹，一个满嘴君子之风，行的却是男尊女卑之事，连为自己母亲熬药都不愿。
“好！好！好！”
沈云苒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笑意让沈云衡看了只觉得背脊发凉。
“既然你觉得厨房是腌臜之地，那以后这腌臜之地做的饭食，你一口都不许吃，看不起女人是吗？日后你休想再从账房支走一文钱，我倒要看看你这君子之风能维持到几时？”
沈云衡脸色唰地一白，方才强撑出来的清高傲气瞬间碎得一干二净，慌忙上前两步，语气急了几分：“沈云苒，你怎能如此不讲道理？家中公中银钱乃是沈家共有，你凭什么断我的月例！”
“共有？”沈云苒倚着药炉，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炉中柴火，眼底凉薄无温，“府中田庄铺面，大半都是我母亲当年从慕家带来的嫁妆，其余的也靠我母亲经营，府内开销全靠我母亲主持，何来沈家共有一说？”
“可我也是娘的儿子，她的不就是我的？”
“你的？”沈云苒冷笑道：“你连给娘煮一碗药都不肯，你凭什么说是你的？就凭你一口一个君子吗？”
沈云苒立即让秋冬吩咐下去，停了沈云衡所有月例和用度，日后连饭食都不用准备，想吃饭就自己到腌臜之地来做。
沈云衡万万没料到她说到做到，一时慌了神。
他平日开销极大，交友、买书、添置衣物样样费钱，离了府中月例，根本寸步难行。
可他却不敢去找娘，因为他知道娘一定会向着沈云苒，而且娘知道他连药都不肯为她煎，恐怕会心生失望。
可要他低头，他不愿，他就不信，他在自己家里，她还真敢不给他饭吃。
可一直等到晚上，别说一口饭，就是一口水都没人给他送来。
憋着一肚子气跑到前厅，想要找她麻烦，却听府外传来尖细刺耳的嗓音：圣旨到，威化将军府沈云苒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