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文化的代表叫做董东浩，他长着一张清冷又厌食的脸。
明明看起来和他们年纪差不了多少，可透出来的气场却像是一个久经商战的老手。
他身上穿着一套看着不起眼的普通西装，至少在陈玖的眼里可不像是什么高级货。董东浩就这么姿态慵懒，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放在桌面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陈玖。
像一只趴在树上休憩的豹子。
尤其是他脸上还挂着一副无框的眼镜，配上他那张“生人勿进”的高冷厌世脸。
啧，难怪那么多乙女游戏里都喜欢给出一个“西装暴徒”，确实容易撩拨人心。
但陈玖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她可不会因为对方长着这么一张脸而妥协，放弃自己的原则，屈服在金钱之下。
董东浩没说什么，只是抬眼仔细地看着陈玖，勾起了嘴角。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陈玖皱眉，看着董东浩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她心底泛起了一丝疑惑和不安。
她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但直觉告诉她，董东浩肯定没安好心。
“打什么赌？”
但即便知道他不怀好意，陈玖的性格也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候临阵逃脱，只能迎难而上。
“你们现在在做的那个跑楼游戏，应该快结束了吧。
一个月之内，这个游戏上线。
上线后三个月内，它如果能爆，下载量排在目前所有同类游戏榜单中的前三位，星河文化就给你们投资，按利润比例分成，后期也不干预你们的决策和发展，只是作为分红股东。
但如果你们这个游戏无法上线或者上线之后达不到这个成绩，你们的工作室一定会资金断裂，开不下去。
到时候，星河文化会直接买断你们工作室，包括你们之前做的游戏，也包括你们所有人。
怎么样？”
董东浩的声线明明像是那种谦逊温和的书生，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寒冬的冰刀，一刀又一刀，活剐了陈玖火热的心脏。
陈玖和董东浩四目相对，按照她的性格，她应该在董东浩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接下，可那个字却像是卡在了她的咽喉，怎么都吐不出来。
董东浩的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将她的骄傲、自信通通吸纳了进去，深不见底，也填不满。
陈玖的双手死死抠着掌心，身体紧绷又僵硬。
“陈玖？陈玖？你还好吗？”
周明德就在陈玖的左边，他第一个感觉到了陈玖的异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询问。
可陈玖就像是被董东浩的双眼吸住了灵魂，身体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动弹不得，甚至连呼吸都快忘记了。
“诶诶，你们这话说的就有点欺负人了吧！”
这时候周鲲也站了起来，语气透着不满。
“我们为什么要答应你们啊。先不说我们现在手头上做的这个游戏到时候会有什么效果，就算它效果不好，我们这个小工作室开不下去了，凭什么就一定要签卖身契给你们啊？
再说了，我们之前开发做的游戏凭什么还得打包卖给你们？
那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这些大公司的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周鲲说出了陈玖郁结在心里的话，她总算呼出了一口浊气，认同地点头，同时拍在了周鲲的肩膀上，眼里也恢复了之前的傲气，扬起下巴，对董东浩表达了鄙视。
可董东浩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意更深了。
“正是因为我们看重各位的能力，所以才会开出这样的条件。我相信没有人能够给出比星河文化更好的条件。
当然，这个价格，也要看到配得上它的价值才行。
陈玖设计师，不是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吗？
那你应该很高兴星河文化的条件才对，毕竟只要你手里的这款游戏达到了我刚刚提到的热度，你们不仅能够保留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还能获得星河文化提供的优厚的财力支持。
我相信，你想做的，远不止是现在这么一个跑楼的游戏吧。”
陈玖的嘴角抽了抽。
“冷静点，陈玖！”周明德拽住了陈玖的手腕，他已经听出来了，董东浩根本就是冲着陈玖来的。
他根本没想今天能谈合作，他就是想刺激陈玖，后面的这个赌约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可周明德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陈玖已经被激，脱口而出，“当然！那我们就打这个赌！我陈玖的游戏，独一无二，永不可替代。”
董东浩像一只奸计得逞的狐狸，眼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只是一瞬间就又消失不见，快到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很好，期待你们的新游戏。”
董东浩点头，从旁边人的手里推过来一份合同文件。、
陈玖大笔一挥，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直到星河文化的人离开，陈玖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她只记得被董东浩激出来的愤怒和不满的情绪，却对发生事情的具体细节感到模糊。
这种状态像极了被人下了药，中了迷幻剂。
“你太冲动了，陈玖！”
董东浩离开后，周明德难得露出了怒意，他黑着脸，连声调都不自觉地高了好几度。
“好了好了老周，你也少说两句！
明摆着是那个什么董东浩欺人太甚，我看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想过给我们投资，就是想花钱买断我们游戏的版权……”
周鲲拉开了两人，他眼下还残留着熬夜的青黑，虽然平常老是和陈玖斗嘴，还经常损陈玖，但他很清楚陈玖作为一个游戏设计师的能力。
也正是因为清楚，所以他更确信，董东浩那根本就是冲着陈玖来的。
星河文化从头到尾想要的恐怕都是陈玖的能力，想要把她掌控在他们的手里，打磨成一把趁手的工具。
“就算真的是吞并又怎么了？
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你们难道不明白吗？
能被星河文化这样的大公司看上，不也证明了我们几个的本事吗？真要是投简历找工作，还不一定能进星河文化当个跑腿呢。”
这时候，一直不怎么说话吭声的舒然忽然出声。
陈玖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她。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山海】是我们四个人一手办起来的，你别告诉我，你舍得把它拱手让人！
星河文化是大公司，那有怎么样？他们吃掉的小公司和工作室还少吗？
你难道忘记了前几年的【梦华夏】吗？他们那几个单拎出来哪个不是大神级别的存在，都以为他们能从工作室发展成小公司，甚至拉到了天使投资，前途一片光明。结果和星河文化一合作之后呢？
没两年就查无此人了！
那些技术骨干全都成了星河文化的人，要么按照星河文化的要求安排做他们要求的游戏，要么就被扫地出门。
你觉得我们四个是比【梦华夏】的那几个大佬还要厉害，还是觉得星河文化现在不如几年前了？
星河文化就是个小偷！是个贼！”
陈玖越说越激动，她不能接受，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好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偏帮想要吞并自己工作室的外人。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和她一起住了四年的舍友兼好友。
“陈玖，你就是太理想主义了。”
舒然冷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像你的【无尽山海】一样，说了多少遍了，你想的东西实现不了，技术支撑不了，行不通的，可你就是一意孤行，把那么多的资源和精力都投入到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项目上。
就是因为你，现在我们才会这么被动！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不是靠着理想和热爱能活下去的数据，我们是需要吃饭睡觉的人！”
陈玖哑然，她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舒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不仅仅是因为她说的话，更是因为她现在的模样。
陈玖意识到，或许不止是舒然，其他人也已经忍耐她很久了。
她转头看向了周明德和周鲲。
周明德依旧严肃着一张脸，眉头微蹙，一声不吭。他虽然没说什么，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鲲倒是维护着她，毕竟他们认识得最久，情分是不一样的。但他看向陈玖的眼神刺痛了她，那是一种期待和愧疚。
期待陈玖能够不要再一意孤行。
愧疚于他其实和其他两人所想是一样的，他一直都劝陈玖放弃继续【无尽山海】的开发，专心做好眼前的项目，先让大家都赚上钱。
“所以……你们都认为，被星河文化买断才是最好的结局？”
陈玖沙哑着声音问。
其他三人都没有吭声，就连周鲲都低下了头。
陈玖笑了，原来人真的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说完，陈玖独自一人离开了工作室。
周鲲伸手想拦她，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他也没有资格和立场拦她啊。
毕竟，周鲲的心里和周明德、舒然一样，愿意被星河文化收购，成为附属的游戏工作室，虽然丧失了绝对的主导权和决策权，但获得了大公司的资源、技术和资金，他们还是可以像现在这样，开发自己喜欢的游戏。
只不过可能，没有那么的自由，需要迎合一点点“金主爸爸”的喜好而已。
他们不能理解陈玖对“百分之百独立自主”的执着，也不敢相信她的绝对自信。
他们四个人，是一起披荆斩棘的战友，但却不代表他们不会分道扬镳。
之后的一段时间，陈玖都没有出现在工作室里，她把工作带回了自己家里。
正如董东浩所说，他们的游戏已经在收尾阶段，大部分内容都已经完成，只差最后的结局。
陈玖一直坚信，游戏不应该只是一个为了追求结果的过程。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那么不管这个过程多有趣多刺激，都会让人的感受大打折扣。
游戏不应该是为了达到什么结局而不断地去靠近这个“答案”的东西。
游戏应该是无限可能和未知。
而这也是她一直卡在了最后一步，没能完成的原因。
陈玖没有灵感的时候，就会跑到楼下小公园里，拎一打超市里买的各式各样的啤酒鸡尾酒起泡酒，然后坐在长条凳上，打开一罐又一罐，把自己当酒壶，混着酒喝。
用她的话说就是，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组合出什么奇怪又神奇的东西。
同时，她又会把这些神奇的体验分享在社交媒体上。
她有一个小号，上面记录了她所有稀奇古怪的想法。
此刻，她和以往以往，混着不同的酒精，登录了自己的小号，翻看着自己从前记录的琐碎灵感。
而就在她刚刚发送了一条抱怨自己正在做的游戏项目不知道该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时，却发现有人给出了回复。
【仙鹤也爱吃生姜】：你这个想法好有意思啊！如果真的做成游戏的话，一定非常有意思！好期待！想好了叫什么名字吗？
【九命】：还没有，不过游戏里的这栋楼叫做光明大厦。名为光明，却只存在于黑夜。
【仙鹤也爱吃生姜】：一看就是文艺怪哈哈哈，那你不如加点神神鬼鬼的元素，设计成隐藏剧情，恐怖加倍！
【九命】：比如呢？
陈玖看着这个【仙鹤也爱吃生姜】的回复，竟然来了兴趣，和她聊了起来。
【仙鹤也爱吃生姜】：比如什么邪神的诅咒啊，神明的传承啊，还有傩面传说啦，甚至可以有什么招魂仪式。以前香港电影里那种老楼里，不还有那种龛房吗？因为没人住，被租出去当灵堂，摆骨灰龛什么的。
【仙鹤也爱吃生姜】：如果在这栋大厦里，不同的楼层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玩家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进入的到底是什么地方，是不是很刺激？！
【九命】：元素确实很多，但结局呢？还不是玩家发现了真相逃离出去就结束了吗？没什么新意。
【仙鹤也爱吃生姜】：你想要新意？
【仙鹤也爱吃生姜】：那可能就比较暗黑了诶，我还以为你这就只是个逃脱游戏。
【九命】：那你有什么想法？
陈玖回复之后，很久都没有新的留言出现，正在她以为对面已经没话继续的时候，消息提示再次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