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欢，走了。”
她转身，拉住金欢的手腕。
金欢的手腕冰凉，脉搏跳得飞快，像一只被攥住的鸟的翅膀。许宁用力一拽，把金欢从椅子上拉了起来。金欢踉跄了一步，酒杯从手中滑落，“啪”地碎在地板上，红酒溅在两个人的鞋面上，像一摊暗色的血。
“小许。”李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笑了。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有千斤之重。许宁清楚，那是权力的重量：“你得罪了我，你知道后果”。
许宁回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李总，下次再约。”
说罢，许宁没有丝毫犹豫，拉着金欢走出了包厢。
包厢的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许宁打了个寒颤，可即便如此，却让许宁感到了又活过来。
许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或许是因为在金欢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是因为想证明自己不是“他们”？还是只是因为，在那个瞬间，她不想再做那个“什么都能忍”的许宁？
“宁姐……”金欢的声音微微颤抖，“你明明……”
“少废话，赶紧回去！以后别冒冒失失地乱闯……”
许宁话还没说完，胃里突然翻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喷涌而出，她来不及捂嘴，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了走廊的白墙上。
“宁姐！宁姐！”金欢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隧道的另一头。
许宁低头看着自己白衬衫上的血迹，那朵暗红色的花正在她胸口越开越大。她想说“没事”，想说“别怕”，但她的嘴张开，只有更多的血涌出来。
她倒在走廊的地毯上。地毯是暗红色的，血也是暗红色的，她的身体缓缓滑落，就像是与一整片的暗红融为一体。
最后一秒，她听到的是金欢哭喊的声音，和远处包厢里李总的笑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荒诞的二重唱。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许宁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她陪客户喝进医院不是第一次，上一次是两年前，急性肠胃炎，住了五天。再上一次是三年前，酒精中毒，洗胃。每一次她都说“下次不喝了”，每一次都有“下一次”。
这一次是胃出血。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笔夹在指间转。她站在许宁床尾，看着病历夹，语气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再晚送来半小时，你就不是在病房，是在太平间。”她抬起眼，看着许宁，“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销售。”许宁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
“卖什么的？”
“什么都卖。”
医生沉默了几秒，把病历夹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你卖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自己的命也卖了。”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对了，送你来的那个小姑娘在走廊等了四个小时，我让她先回去了。她走的时候一直在哭。”
许宁闭上眼。胃管从鼻腔插入，一直通到胃里，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那根管子在内脏里移动。她不敢用力呼吸，不敢咳嗽，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她像一个被线吊住的木偶，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全身的疼痛。
住院的日子很慢。
白天她望着天花板数裂缝，晚上听着隔壁床老太太的呻吟声发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虽然她想抛开一切，什么都不去想，只想好好地休息，让自己从工作的节奏里跳出来。
但她还是忍不住。
在手机工作群不知道第几次震动的时候，她点开了聊天群。
【销售部·业绩播报】恭喜金欢成功签约“李总”大单！总金额xxx万！该单为本季度最大单笔订单！金欢实习期表现优异，经公司研究决定，提前予以转正！大家鼓掌！
后面跟了一长串的“恭喜”“牛逼”“请客”“金欢牛逼”。
许宁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手机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她以为是自己的视力出了问题，眨了眨眼，字迹还是模糊的。
她点开和金欢的对话框，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在颤抖。
聊天界面上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住院那天晚上发的：“宁姐，谢谢你，你好好养病，公司的事你别操心。”
她没有回复。
现在她想回复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发了两个字：“恭喜。”
许宁盯着手机屏幕，从息屏到在亮起，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她也没有等到回复。
也对，此刻的金欢，只怕手机里全都是这样的祝福，而她也只是那些消息里的其中一条罢了。
但她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第二天，许宁不顾医生的反对，回到了公司。
许宁穿着新买的西装外套，化了淡妆，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没事人”，但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还是出卖了她。
她走进电梯的时候，遇到了两个同事。许宁刚想开口打招呼，却从她们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打量。
“许姐，身体好些了吗？”其中一个问，语气客气得像在应付一个远房亲戚。
“好多了，谢谢。”
电梯到了销售部所在的楼层。门打开的瞬间，许宁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背影——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站在总监办公室门口，和一个秘书交代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开放办公区都能听到，因为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今天下午的会提前到两点，通知各部门负责人。还有，销售部的季度报表我要重新看一遍，之前的格式不对。”
“好的，秦总。”
秦总。许宁的脚步顿住了。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桌上放着一只纸箱。纸箱里是她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一个马克杯、一盆多肉、几张便利贴、一支笔帽上带着牙印的笔。纸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条：“许宁：请到行政部报到。——hR”
行政部。
报到。
许宁攥着那张便签条，指节发白。她转身走向总监办公室，敲门。那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抬起头，看到她的工牌，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
“许宁？你好，我是新来的销售总监秦墨。你的调令我看了，行政部那边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老人去带带新人。销售这边，公司有公司的考虑，希望你能理解。”
“我不理解。”许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在销售部干了五年，连续两年销冠，刚刚因为喝酒喝到胃出血住院。我出院的第三天，你告诉我——调我去行政？”
秦墨的微笑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度。“许宁，公司收到了一些关于你的……内部反馈。在你休养期间，公司也做了一些调查。为了不影响你的职业发展，行政部的岗位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什么内部反馈？”
“这个你不方便知道。如果你有异议，可以走公司正式的申诉流程。”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表示谈话结束。
许宁站在门口，没有动，“我有权利知道，到底是什么内部反馈。”
秦墨抬眼，歪了歪头，双手交叉，“你觉得什么样的内部反馈会让你从销售冠军的位置直接被调到行政？”
许宁的脸色变了变，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但却又立马自我否认。
“许宁，你很聪明，也很正直。但在这个地方，这两样东西是不能共存的。”秦墨微微一笑，不再多语。
许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办公室的。
她走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耳边密密麻麻围绕着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封锁在了窒息之中。
“……听说是她那个实习生举报的……”
“……不会吧，许宁对她那么好……”
“……就是因为她对她太好了，有的人啊，你对她好她反而觉得你在施舍……”
“……听说那个实习生签了李总的大单，本来那个单子是许宁的……”
“……做人还是不能太善良……”
许宁没有停。她走到金欢的工位前。
金欢正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她的桌上放着那盒马卡龙——许宁送的那盒——已经吃完了，空盒子被折成一个纸支架，架着她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韩剧的暂停画面。
“金欢。”
金欢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宁姐，你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怯怯的、软软的，像一只无害的小动物。但她的肩膀是紧绷的，后背是僵直的，她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举报了我？”
金欢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按了一下，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字符。她删掉它，然后抬起头。
“宁姐，你不缺这一个单子，但我没有时间了，我必须要转正的。”金欢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又小心翼翼地样子，“既然你都自己放弃了李总的那单，那我签下来，有什么不可以？我喝的，也不比你少……”
许宁气笑了。
“你觉得签单是靠喝酒吗？你这和三陪有什么区别？！”许宁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
金欢抬眼，和许宁对视，无辜又清澈的眼神，嘴里却说出了比刀子还锋利的话。
“宁姐，你不就是靠着陪酒卖笑才有的今天吗？怎么你这么干就是清高，别人就不行了？真要说的话，销售部谁都知道，你许宁销售三陪姐的名号。”
许宁只觉得血气翻涌，一阵又一阵的热浪从脸上直冲脑门。
“金欢！”许宁呵斥道，“谁都可以这么说我，你不可以！如果不是我……”
“对！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压根就没机会到这儿来！”
不等许宁说完，金欢“蹭”的一下也站了起来，丝毫没了之前的软弱，正面迎上了许宁，“既然你觉得我不适合像你这样陪这个总那个总喝酒谈生意，那你当初招我进来干什么？！既然选了干这一行，你怎么知道，我能喝，我也愿意喝？！”
金欢的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许宁的脸上。
她想过许许多多的可能性，唯独没想过，金欢从一开始，就没认为许宁对她释放的善意是好的。
“宁姐，我不是你的影子。”金欢语气平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你的附属品。我签的单子，是‘许宁帮她拿下的’。我转正，是‘许宁保的她’。我做的每一件事，最后功劳都是你的。你以为你在帮我？你只是在证明‘你比我强’。”
许宁楞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金欢却继续道。
“你知道吗，你住院的第二天，李总就找上了我，他问我，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我说，因为你是个好人。他说，不，因为你需要我，你需要一个‘比你弱’的人，来证明你很善良。
真虚伪啊许宁，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你根本就知道，李总不想把单子给你，故意给自己找了个好理由？
你真以为你是销售部业务能力最好的是吗？看看吧，这个办公室里，谁没有在背后说过你，但其实都打从心眼儿里看不上你。你还真以为自己就差一个单子能当上总监了？
可笑啊！你根本就只是一把好用的刀，上面可从来没想过让你坐这个位置！不然你以为，我这两三句话，真那么管用？！”
许宁的手开始发抖。
金欢站起来，凑近许宁，近到许宁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那款香水许宁也有，是去年年会抽奖抽到的，她转手送给了金欢。
“宁姐，是你告诉我的，职场丛林法则，向来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金欢的声音像一条蛇，从许宁的耳朵钻进去，缠住她的脑子，“你应该觉得欣慰，因为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我不想一辈子当你的‘小跟班’，也不想每次别人提到我，都说‘哦，就是许宁带那个实习生’，我要让其他人都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金欢。”
许宁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根系都暴露在空气中，脱水、枯萎、死亡。
就连金欢什么时候离开的，她都不知道。
许久之后，许宁走到自己的工位，抱起那只纸箱，走出销售部。
走廊很长，和那天晚上的走廊一样长。
她像是走进了一条没有尽头，没有出口的死路。
她觉得好冷，浑身上下透着刺骨的寒冷，突然一股温热的腥甜从她的口腔里翻涌了上来，她仿佛又一次看到了摇晃的红酒杯。
等许宁意识再回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坐在了医院的长廊里。
【叮咚！检测到“职场社畜”身份】
【职工许宁，已拥有足够的职场负熵，形成“诡异”磁场，正在评估中……】
【恭喜职工许宁，已成功激活独属于你的“职场领地”，升级为职场诡异boSS】
【提醒：根据评估，职工许宁符合彩蛋项目——酒鬼挑战赛的boSS要求，是否选择成为该项目中的酒鬼boSS？】
许宁的脑海里冷不丁地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根本不给她思考和提问的时间，自顾自地一连串的抛出了一系列的话语。
但鬼使神差的，许宁的脑海里却记住了【酒鬼boSS】这个称呼。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我，已经成为诡异了吗？”许宁呆坐着，木然开口。
【……】
【职工许宁，已成功入职诡异职场】
许宁冷笑一声，“怎么，做人的时候逃不过，死了还要被逮着继续工作？你们这些资本家，真应该去死。”
【……】
这回，【诡异职场】的系统却没有继续说话了。
好一会儿，许宁从长凳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病房门口。
那里面的床上躺着的正是许宁，或者说是许宁的躯体。她看了很久，就在系统以为她不会接受的时候，许宁却开口了。
“觞。”
【？】
“我的新名字。既然成为了诡异，就该和过去彻底断开。”许宁解释道，“觞，酒之器皿也，音同伤，如酒之性也。”
既然一切都源于【酒】，那就让一切也终结于【酒】。
酒中来去，如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