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踩踏声停止。
战靴主人是早已被真菌侵蚀殆尽的机甲骸骨,胸前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陆家内卫金属牌,机甲右手紧握着一枚颜色发黄的骨节。
陆宴向前迈步,军刺挑破机甲手骨。
“嗡一一”
骨节表面出现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缝,强光直刺而出,笼罩整个地底沙洲。
这不是指骨。这是一个军用级伪装的微型仿生存储盘。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立体基因图谱。绿色线条在黑暗中急速流转,不断组合、打碎、重构。
那是可以彻底解决全球重度污染的终极生态方程式。
陆宴抬头,视线死死盯着图谱最下方。那里有一行红色加粗的加密落款,旁边印着半个被烧毁的家族印章一一陆家中枢控制室。
老头子的手笔。十年前南美生态大灾变,造成无数科研人员横死,全球净土面积减少百分之六十。
那不是新闻里播报的实验意外事故。是陈家高层为了垄断有限的净土资源,强行出手切断了复苏工程,把整座基地的人埋在了地下。
陆宴后槽牙紧咬,脸颊肌肉鼓动。老东西瞒得够深。
指骨内的蓝色液态电池刻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投影光束开始高频闪烁。
二十秒。最多再撑二十秒。
苏棠双手揪着冲锋衣下摆,大眼睛盯着半空。完蛋。没这核心数据,外头那片污染地根本盘不活,她现在这副随时会衰竭的幼童破壳子也得跟着一起陪葬。
得想个法子把数据弄到手。
旁边的陆宴已经抬起左腕。终端屏幕全亮,几条破解代码正在疯狂运算,准备强行对指骨进行物理截留。
不能让他拿到。陆家连这项技术都能抹杀,落回他们手里只会被锁进保险箱生灰。
苏棠突然闭紧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啊!眼睛痛!”她两只脚跟绊在一起,身子前倾,像个失去平衡的秤砣,直直撞向陆宴。
砰。脑门重重砸在陆宴左腿护膝的钛合金板上。
陆宴下盘不稳,正在运算截留代码的左手下意识往下捞人。手腕偏离,数据对接进度条直接中断归零。
苏棠顺势往前一滚,两只带泥的小手乱扑腾,死死扣住前方的花岗岩供桌边缘。大拇指指甲盖下压。
她早在大腿外侧口袋里抠出了一枚黄豆大小的废弃静电贴。
此刻静电贴直接贴上供桌正中央那枚指骨底部。大脑神经超频运作,微弱的静电形成一条肉眼看不见的极细传输通道。
目标路径:脖颈上挂着的劣质塑料玩具奶嘴。
数据疯狂冲进奶嘴内嵌的防丢芯片中。滴、滴、滴。进度条在苏棠视网膜下疯狂跳动。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
头顶的光束闪频越来越快。
陆宴粗壮的小臂伸了过来,大手捏住苏棠的后领。百分之百。传输完成。
指骨内部的液态电池彻底抽干。咔哒一声轻响,全息投影消失。
原本坚硬如铁的伪装外壳失去能量维系,塌陷下去,化成一小堆惨白色的普通粉末。
沙洲重新陷入昏暗。陆宴单臂发力,把苏棠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悬在半空。
苏棠还在装。两只手死命揉着眼睛,眼眶通红,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光跑了,抓不住……”她一边吸鼻子一边小声打嗝。陆宴盯着供桌上那堆粉末。截留失败。
小鬼被光晃了眼,瞎扑腾把光源拍碎了。真够废的。但他骂不出口。刚才那张全息图谱里的绝密方程式,是那个叫K的女人熬了无数个日夜写出来的。结果陈家为了私欲,把技术毁了,把知情人杀了。
现在留下这么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东西,还在帮他揉下巴解毒。
陆宴空出右手,粗糙的战术手套在苏棠满是石屑的头顶胡乱揉了两把。
力道不小,把她本来就乱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鸟窝。
“别揉了,眼泪都掉出来了。”陆宴把人抱稳,语气生硬。“陈家的烂账,不该让你这个小废物来承担。”
他视线扫过四周破败的遗迹,吐出一口浊气“以后K欠你的,陈家欠你的,老子双倍补给你。”
苏棠打嗝的动作停住半秒。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要分家产?行,她记下了。失去陈建州的真菌网压制,地底的原始生态舱开始全面重启。
供桌后方的墙壁缝隙里,几片干枯的古代苜蓿草根茎遇水膨胀,顶破石块,长出鲜嫩的绿色叶片。
青铜祭台四周散落的黄金树叶表面,亮起柔和的生命荧光。
荒芜的沙洲正在快速焕发生机。上方悬挂着的一排干瘪果囊中,最中心那颗表皮长满细密白绒毛的果实突然动了。
它自己挣脱了顶端干枯的藤蔓连接处。
半空划过一道抛物线。
“噗通。”
果子精准无误地掉进苏棠宽大的深蓝色冲锋衣腹部口袋里。由于体积太大,把口袋撑得鼓鼓囊囊。
太阳神鸟主脑果实。南美基地里一帮老教授培育了三年都没结出来的变异母株核心,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求包养。
赚翻了。苏棠悄悄收紧胳膊,把口袋捂得死死的,生怕果子再长腿跑了。
陆宴看着这一幕。
这可是黑市上开出天价都没人卖的神级变异果实,就这么赖上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幼童。
“算这破果子有眼力见。”陆宴冷嗤一声。
苏棠胸前挂着的奶嘴开始发烫。那是数据压缩解密带来的微量热辐射。
刚才最后五秒强行拷过来的数据包里,有一大段残缺乱码。乱码末尾附带了一个未命名的三维坐标点。
方位不在南美,而在地表。三星堆未开发腹地1号矿区。
老妈把这项终极技术一分为二了。剩下那一半,藏在矿区里。
脚下的沙洲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幅度大到让人无法站立。陆宴抱着苏棠,战靴在碎裂的石板上快速后撤。
祭台中间的石柱向两边彻底倒塌。一团由远古青铜器件和粗壮共生藤蔓死死缠绕在一起的庞然大物,从地底最深处向上拱起。
长达三十米的巨型机械双翼向两侧延展。藤蔓代替了传统液压管,青铜构件充当机甲骨骼。这是一架完全由生物质能驱动的古蜀太阳神鸟生态飞行载具。
穹顶的花岗岩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向上挤压,大块大块地脱落。
阳光顺着裂缝直射进地底。
载具带着两人,冲破土层,彻底暴露在地表的废土荒原上。
久违的紫外线照在脸上。
还没等苏棠看清外面的地形。
“滴——滴——滴——”
陆宴左腕的终端雷达发出极度尖锐的蜂鸣声。整个屏幕闪成刺眼的深红色,几百个密密麻麻的锁定光标同时亮起。
四面八方传来重型机械履带碾压沙石的巨大轰鸣。
废土平原上,足足三百多架涂装统一的武装重型农用机甲,排成三层高压包围圈,把他们刚出土的青铜载具死死卡在正中间。
机甲侧面的装甲板上,用工业喷漆印着各大跨国种子公司的联合徽标。全配口径五十毫米的高压榴弹炮。炮管已经全部预热完毕。
找上门了。速度够快。
陆宴把苏棠往怀里按紧,右手反握军刺,大拇指推开军刺侧面的高频震动开关。
“抱紧。”他低声开口,眼睛死死盯住正前方带头的那台红色涂装机甲。
今天这烂摊子,没法善了了。
深绿色的青铜飞行器破开厚重砂层,极强的动能将周围数吨重的冻土掀飞。庞大的金属鸟翼剐蹭着外围防风网的粗钢柱,生拉硬拽出大量地下岩土,直挺挺砸进三号恒温大棚外的空地。
地表风沙卷过。砸出的深坑边缘往外掉落碎石,掉在地面上发出钝声。
外围的砂石路上,履带碾压干土的噪音响个不停。
八台重装收割机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管齐齐对准大棚的液压门。
装甲车顶端架着高射机枪,几束红色激光瞄准器在防风网上乱扫。
指挥车里,高林陷在真皮转椅上。他滑动电子屏,翻阅产权转让书。作为绿洲联合集团的高级智囊,他向来喜欢用合规的金融手段配合不讲理的武力来收割资源,这招在废土上百试百灵。
按压通讯麦克风。
“陆老板,按金融逾期处置法案,这片地归绿洲联合集团了。”
高林透过车窗看向远处的深绿坑洞,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你在下头受了重伤,带个拖油瓶走不远。我专程带人帮你搬家。你里面种的那些高价变异菜苗,严重违反公约,我得全拔了,改种绿洲的抗逆转基因系列。签个字,留条命。”
高林做最后的定夺。得到这块未遭严重污染的干净土地,绿洲今年的财报可上涨两成,他的年终分红也会翻倍。
他一个在核心区运筹帷幄的智囊,亲自来这偏远废土吃沙子,只为速战速决。
陆宴一个伤号,外加一个七岁小孩,翻不了天。
高林抬手示意前排的武装机甲准备推进。前三台收割机的履带加速转动,粗暴地推平大棚外的第一道合金护栏。
飞行器舱门向两侧开启。陆宴单手提着苏棠的后领走出来。战靴踩在金属板上。苏棠两只脚悬在空中,手里还抓着半张沾了泥巴的糖纸。
他把苏棠稳妥地放在三号棚外的加厚防弹掩体后方,拍了拍她的脑袋,顺手扣下防风沙罩,挡住她的脸。
防风罩里的供氧模块启动。这群寡头的走狗趁虚而入,想端老子的恒温农场。不给他们上点强度,真以为废土是搞慈善的。
陆宴直起腰。“接管我的地盘?”拔出腰间的通讯喇叭,直接调到公共频段。“你那份粗制滥造的污染种子协议,拿来擦鞋我都嫌硬。怎么,绿洲的法务部已经穷到雇不起脑子健全的起草人了?”
转身走向破损的机库旁。右手拉出一门单兵反装甲炮,顺势扛在右肩。左脚后撤半步踩稳。
校准参数,扣下扳机。高爆榴弹冲出炮口。炮弹打中最前方的重装收割机前脸。
厚重的装甲直接凹陷,承重轴断裂,右侧履带断成五截。庞大的机体瘫在原地,引擎室往上冒黑烟,死死挡住了后面三台机甲的推进路线。
武装分子举枪扫射,密集弹雨打在掩体上。掩体后方。苏棠蹲在沙土上。手指翻飞,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超频状态开启。
奶香在口腔里化开,盖住肺里的土腥味。脑子转得飞快。这帮人想毁大棚,用蛮力火拼太慢,得搞点降维打击。
手伸进宽大的冲锋衣口袋,抓出一把带有金属光泽的灰色颗粒。
刚在地下遗迹摸出来的嗜铁孢子种子。
农场的地下灌溉系统总阀就在左手边三米处。她手脚并用在沙土上爬过去,拉开检修盖板。沾着泥巴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敲击。
重新编写水流循环路径。新公式参数输入。覆盖原有灌溉程序。
水管压力调到最大值。水泵电机发出高频工作蜂鸣。
她把那把灰色颗粒全倒进主注水口。水流化为灰褐色,带着高浓度的远古真菌,顺着地下管网全速冲向外围阵地。
高林在车里拍打操控台,拿起对讲机骂人。“开火!打碎那个长满绿苔的破载具!”
五秒计时结束。
外面的收割机炮管依旧沉默。高射机枪也停转。
高林紧盯着指挥车监控屏。冷汗沿额头流下。武装农用机甲的合金装甲上,布满细密的灰褐色纹路。
嗜铁孢子在吞噬铁元素。
装甲板肉眼可见地在变薄,发脆。表层的防锈漆大片脱落。绿色藤蔓直接从钢板缝隙中钻出。在短短 3秒内,长到两米高,顶端舒展出带有尖倒刺的紫红叶片。花苞胀大,裂开。
远古食人花。
坚不可摧的合金材料,在远古真菌面前化作高品质肥料。收割机驾驶舱门受力变形,向外弹开。
武装人员被粗壮的藤蔓缠绕腰部和腿。藤蔓迅速往上拔高。
几十号精锐武装连安全锁都没解开,就被头朝下吊在半空中。枪支掉了一地。
防风网外围成了倒挂的人体展架。
食人花在机甲外壳上大肆绽放,废土风沙中飘散着浓烈的植物清香,彻底盖过了原有的机油味和硝烟味。
重型机甲变成了盛开的巨型花盆。
高林高价雇佣的精锐武装,全在天上蹬腿挣扎,上演空中杂技。商战与武力遭到双重物理羞辱。
高林手心冒汗。
从没见过能在铁皮上种花的技术。这完全脱离了常规生物学的认知范畴。
绿洲引以为傲的机甲编队,被几颗不知名的种子废了。
不炸烂这片地,回去没法跟懂事会交差。大棚地下半米深,埋着他们提前布置的高浓度污染源炸药。
高林重重按向指挥台红色的引爆按钮。
“炸平这里。”
引爆声连响。
藏在暗处的污染源炸药破开土层。带有辐射粉尘的碎铁片乱飞。
陆宴往后退开一步。转过身,宽阔的背部挡在苏棠上方。
机械碎片打在高级防护服上,全部掉落,砸在脚边的沙土里。
硝烟消散一半。
陆宴侧头看苏棠。
小丫头拿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急速移动,操控着藤蔓的走向,把挂在空中的武装分子往外扔,直接砸在十米外的沙丘上。
手法十分熟练。毫无七岁孩童的生涩。
陆宴笑出声,单手拉下脸上的战术护目镜。
“不愧是我陆宴养的,坑人的手法都这么优美。”
苏棠没有接话。平板从手中滑落。
呼吸变得十分急促。
地表的重度污染空气混在硝烟中,刚才开检修盖板时没有任何防护,吸入过量。
体内的抗体在地下已经收集足够。维持幼态的物理屏障被高浓度辐射打破。
骨头内部发热。
痛。极痛。异变倒计时的前兆。
她整个人缩在冲锋衣里,抱着膝盖蹲在沙土上。
“痛。”喊出声来。小腿骨骼向外拉拽延伸。膝关节脱开又重组。大腿和手臂骨骼快速拉长,关节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
原本能拖到地上的深蓝色衣服开始变紧,肩部和胸口的布料被向外撑开。袖口退到了手腕上方。手指变长,指节变得分明。
咬着牙往掩体更深处躲避。双手死死抓着衣服下摆。得避开陆宴。
不能在现阶段恢复体型。一旦成人形态暴露,过往的身份根本无法解释。
陆宴察觉出异常。大步走近,半蹲在掩体后方。
“伤哪了?”大手伸过去抓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领口。想查看是否被带毒的弹片击中。
用力拉开。衣服领口向下滑落半截,露出不属于幼童的锁骨线条。
苏棠抬起头。废土的狂风吹开两人之间的硝烟。
乱发后方,是一双极具成年女人特征的眼睛。
无温,清明,带着属于顶级育种师独有的锐气与攻击性。
绝非一个七岁小女孩能拥有的视线。
陆宴的手停在半空。两人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指节上还沾着机甲受损流出的机油。
防风罩掉在地上。骨骼生长的响动仍在冲锋衣内不断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