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柔被带到审房时，已经是后半夜。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发髻松散，脸色憔悴，仍旧下意识护着小腹。
若在从前，陆怀瑾看见她这副模样，或许会心软。
可今日审房里的人，没有一个还吃她这套柔弱。
谢惊寒坐在案后。
沈明姝坐在侧边，肩上的伤重新包过，脸色仍白，却比灯火还冷静。
陆怀瑾也在。
他原本不该旁听，可苏婉柔牵涉承恩侯府，又牵涉他本人，谢惊寒让他留下，是要看他听清楚。
苏婉柔一抬头，先看见陆怀瑾，眼泪立刻涌出来。
“侯爷……”
陆怀瑾喉结动了动，却没有上前。
苏婉柔眼底闪过一瞬慌乱，又转向沈明姝。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真的只是被人利用。”
沈明姝看着她。
“苏婉柔。”
苏婉柔轻轻一颤。
沈明姝把那枚铜牌放在案上。
“这是从兰芷殿药匣夹层里搜出来的。”
铜牌落桌，发出轻响。
苏婉柔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那不是害怕被冤的白。
是秘密被人掀开的白。
谢惊寒道：“背面刻着你的名。”
“婉柔。”
苏婉柔盯着那枚铜牌，嘴唇抖了抖。
“我不知道……”
沈明姝打断她。
“你知道。”
“青州官仓旧钥藏在你香囊里。”
“香囊上是海棠纹。”
“兰芷殿药匣里，也藏着同样海棠纹的铜牌。”
“苏婉柔，你到底是宁国公府的人，还是兰芷殿的人？”
苏婉柔的手指死死攥住裙角。
她看向陆怀瑾，声音发颤：“侯爷，妾身真的不懂她在说什么。”
陆怀瑾终于开口。
“婉柔。”
他的声音很哑。
“我母亲死了。”
苏婉柔猛地抬头。
“什么？”
陆怀瑾盯着她。
“她死在寿安堂。”
“药里有毒。”
“送药前，有慈安宫内侍进过侯府。”
苏婉柔脸上的柔弱表情一寸寸裂开。
她像是终于意识到，那些曾经握在她手里的线，也会反过来勒住她的脖子。
陆怀瑾继续问：“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苏婉柔眼眶里还含着泪，可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全是楚楚可怜。
多了几分被逼到绝路的冷。
“我知道又如何？”
陆怀瑾脸色骤变。
苏婉柔忽然笑了一声。
“侯爷现在来问我？”
“当初你带我去青州时，不也什么都没问吗？”
沈明姝眸色微沉。
“承平二十三年，你和陆怀瑾去青州，是做什么？”
苏婉柔看向她。
“沈明姝，你真想知道？”
“说。”
苏婉柔笑得有些发冷。
“那一年，沈夫人查到青州盐账，薛家急了，陆家也急了。”
“侯爷奉户部差事去青州，说是清查盐仓损耗，实际是补旧账的窟窿。”
陆怀瑾脸色惨白。
“我当时只是奉命清账。”
苏婉柔嗤笑。
“奉命？”
“侯爷，你真是到现在还爱把自己摘干净。”
“你不知全局，可你知道青州的账不能让沈家拿到。”
“你知道阿成不是卷银跑了。”
“你也知道沈夫人派人去查过旧药库。”
陆怀瑾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苏婉柔这一句，像刀一样扎进屋里。
陆怀瑾整个人僵住。
沈明姝没有看他。
她现在不需要陆怀瑾的悔恨。
她只要真相。
“兰芷殿和你是什么关系？”
苏婉柔沉默下来。
谢惊寒指尖轻敲案面。
“你不说也可以。”
“兰芷殿的人逃了。”
“赵忠死了。”
“陆老夫人死了。”
“下一个死的，便是你。”
苏婉柔脸色一变，下意识护住小腹。
沈明姝看见她这个动作，忽然道：“你真的有孕吗？”
审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怀瑾猛地看向苏婉柔。
苏婉柔眼神闪躲。
沈明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轻声道：“青枝。”
青枝立刻上前。
“去请女医。”
苏婉柔猛地站起来。
“不许！”
这一声尖利得全无平日柔弱。
陆怀瑾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你骗我？”
苏婉柔眼泪终于落下来，却不再像装出来的。
“我不骗你，怎么进侯府？”
“我不进侯府，怎么拿到陆家祠堂里的东西？”
陆怀瑾踉跄后退。
沈明姝眼底冷意更深。
“你进侯府，是为了陆家祠堂？”
苏婉柔惨笑。
“也是为了沈家的私印。”
“那枚印原本在陆家黑匣里，陆老夫人藏得很深。”
“宁国公府要它，兰芷殿也要它。”
“可陆老夫人谁都不信，只肯把它供在祠堂暗格。”
谢惊寒问：“私印现在在哪里？”
苏婉柔唇角动了动。
“不在我这里。”
“在谁手里？”
她看向沈明姝，眼神复杂。
“被兰姑姑拿走了。”
沈明姝立刻追问：“兰姑姑逃去了哪里？”
苏婉柔没有答。
谢惊寒将药笺推到她面前。
“月兰叶。”
苏婉柔的睫毛狠狠一颤。
沈明姝盯着她。
“我母亲当年的毒，引子是月兰叶。”
“这味东西，是你送进沈家的？”
苏婉柔忽然闭上眼。
许久，她低声道：“不是我亲手送的。”
沈明姝声音冷了下来。
“那是谁？”
苏婉柔睁眼，看向陆怀瑾。
“是侯爷。”
陆怀瑾像被雷劈中。
“你胡说！”
苏婉柔笑得眼泪直流。
“侯爷忘了？”
“承平二十三年五月，沈夫人病重，你从宫里得了一盒安神香，说是替沈夫人养神。”
“你亲自送去沈宅。”
“还对沈姑娘说，陆家会好好照看沈家。”
陆怀瑾脸色骤然灰白。
他想起来了。
那盒香。
他当时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只记得，母亲说沈夫人病重，陆家不能失礼，让他亲自送去。
苏婉柔当时也在，说那是宫里贵人赏下来的安神香，最适合久病之人。
他没有怀疑。
因为那时的沈明姝，看他的眼神还带着信任。
他甚至记得，沈明姝接过香盒时，低声说了一句：“替我谢谢老夫人。”
陆怀瑾猛地扶住案角，几乎站不稳。
沈明姝的脸色却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问：“那盒香里，有月兰叶？”
苏婉柔点头。
“归息散入药，月兰叶入香。”
“药让人虚弱，香把毒引进肺腑。”
“七日后，脉象便像积病难返。”
沈明姝眼前像闪过母亲最后那段日子。
病榻，药味，香气。
她曾亲手替母亲点过香。
因为那香，是陆家送来的。
因为她信陆怀瑾。
所以母亲死时，她也曾无意间替凶手递过刀。
青枝哭着扑过来扶住她。
“姑娘……”
沈明姝抬手，制止了她。
她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谢惊寒的声音比方才更冷。
“兰姑姑现在何处？”
苏婉柔颤声道：“她会去沈宅。”
沈明姝猛地抬眼。
苏婉柔道：“她拿走私印还不够。”
“沈夫人旧院里，还有一样东西。”
“她必须拿到。”
沈明姝问：“什么东西？”
苏婉柔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听她说过一句。”
“沈晚棠真正留下的，不是账，是能让凤仪宫翻不了身的东西。”
话音落下，审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差役奔入，脸色发白。
“大人，沈娘子！”
“沈宅来报，夫人旧院里抓到一个老妇。”
“她自称兰姑姑。”
“还说要见沈娘子。”
沈明姝缓缓站起身。
苏婉柔却在身后笑了一声，笑声又低又哑。
“她不是要见你。”
“她是要确认，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母亲临死前，把东西藏在了谁身上。”
沈明姝回头。
苏婉柔一字一句道：“不是旧院。”
“是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