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的门被大理寺封了。
陆老夫人的尸身还停在榻上，药碗、药渣、送药托盘全被差役一一封存。
承恩侯府的下人跪了一院子。
没人敢哭出声。
陆怀瑾跪在榻前，肩背僵直，像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所有清贵骨气。
他方才还在问母亲到底是谁。
可陆老夫人再也答不了。
她临死前只挤出两个字。
凤仪。
沈明姝站在廊下，看着院中被雨水打湿的青砖，指尖还残留着陆老夫人攥过的褶痕。
青枝低声道：“姑娘，她这是被灭口了？”
沈明姝没有立刻答。
陆老夫人确实该死。
可她不能这样死。
她死得太快，便等于把最后那个人藏得更深。
谢惊寒从屋内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封好的药渣单。
“药里有毒。”
沈明姝抬眼。
“和我母亲当年的毒一样？”
“还要验。”
谢惊寒声音低沉。
“但看症状，很像。”
青枝脸色一白。
“所以给陆老夫人下毒的人，和当年害夫人的人，是同一路？”
沈明姝看向寿安堂内。
陆怀瑾仍跪在榻边，一动不动。
她淡声道：“不是同一路。”
“是同一个人想遮同一笔账。”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差役押着个小丫鬟进来。
那丫鬟不过十五六岁，吓得脸上全是泪。
“大人，药是她送进来的。”
小丫鬟扑通跪下。
“奴婢冤枉！奴婢只是照厨房嬷嬷的话送药，药不是奴婢熬的！”
谢惊寒问：“厨房嬷嬷呢？”
差役脸色难看。
“死了。”
院中一片低哗。
沈明姝抬眼。
“怎么死的？”
“后井里捞上来的，像是失足。”
谢惊寒冷冷道：“一查到她，她便失足？”
差役低头。
“属下已让人封了后井。”
小丫鬟哭得浑身发抖。
“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药是孙嬷嬷端给奴婢的，她说老夫人醒了，要快些送去。”
沈明姝问：“孙嬷嬷今日见过谁？”
小丫鬟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
“见过一个宫里来的公公。”
沈明姝眸色一凝。
“哪个宫里的？”
“奴婢不认得。”
小丫鬟急急道：“只看见他袖口绣着凤纹，腰上挂着青玉牌。”
青枝脱口道：“慈安宫！”
太后身边内侍，常用青玉牌。
谢惊寒的眼神也沉了。
沈明姝却没有半分意外。
陆老夫人临死前提到凤仪。
厨房嬷嬷刚好死了。
送药前又来过一个慈安宫内侍。
这条线太直，直得像有人故意引她去宫里。
谢惊寒看她一眼。
“这可能是局。”
沈明姝轻声道：“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当然要去。”
她抬头，看向宫城方向。
“她既然把路铺到我脚下，便是想让我进宫。”
“我若不去，她反而能继续藏着。”
谢惊寒眉心微皱。
“太后不是严嵩年。”
“我也不是刚被侯府逼和离的沈明姝。”
沈明姝转身。
“谢大人，劳烦你把陆老夫人方才所言入卷。”
“凤仪二字，也要写进去。”
谢惊寒看着她。
“这两个字，入卷便等于把太后拖进案中。”
“她本就在案中。”
沈明姝声音很轻。
“只是从前没人敢写。”
陆怀瑾不知何时从屋里走出来。
他脸色惨白，眼底全是血丝。
“明姝，我同你去。”
沈明姝看向他。
“不必。”
陆怀瑾喉间发紧。
“我母亲死在我面前，这件事我也有资格问。”
“你有资格问你的母亲为何杀人。”
沈明姝看着他。
“没有资格替我问我母亲为何被杀。”
陆怀瑾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恨我。”
“错了。”
沈明姝打断他。
“我现在没空恨你。”
“我只是在清账。”
这句话比恨更冷。
陆怀瑾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谢惊寒吩咐差役封侯府厨房、后井和所有出入记录。
沈明姝转身往外走。
青枝急忙跟上。
“姑娘，您身上还有伤，要不要先回沈宅换药？”
沈明姝脚步未停。
“先入宫。”
“可是……”
“青枝。”
沈明姝声音放缓一点。
“我母亲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青枝眼眶一红，不再劝了。
马车到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沈明姝递上凤仪宫旧契。
守门内侍看见那半枚凤纹玉佩，脸色微变，不敢耽搁，立刻入内通传。
不多时，慈安宫的人出来了。
来的不是普通内侍。
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姜嬷嬷。
姜嬷嬷年过五十，眼神沉稳，一见沈明姝便福了福身。
“沈娘子，太后娘娘今日凤体不适，不见外客。”
沈明姝看着她。
“我不是外客。”
姜嬷嬷微怔。
沈明姝从袖中取出那份旧契。
“承平十一年，沈家借银十五万两救凤仪宫。”
“这笔账未清之前，沈家便还算凤仪宫旧债主。”
姜嬷嬷脸色微沉。
“沈娘子慎言。”
“嬷嬷也慎言。”
沈明姝语气平静。
“陆老夫人刚死，死前提到凤仪宫。”
“给她送药的人，是慈安宫内侍。”
“现在太后不见我，可以。”
“那我便去大理寺门前告债。”
“凤仪宫的债，慈安宫的人命，青州盐银，陆家血书，一并贴出去。”
姜嬷嬷眼底终于变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前几日入慈安宫时，沈明姝还只是锋利。
今日却像一把出鞘的刀，半点不肯回鞘。
姜嬷嬷沉声道：“沈娘子可知，这些话若传出去，是什么罪？”
沈明姝笑了一下。
“知道。”
“可我若死了，这些账会传得更快。”
姜嬷嬷瞳孔微缩。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不是求见。
是告诉慈安宫，沈明姝已经把账散了出去。
杀她，反而会让账爆开。
沉默片刻后，姜嬷嬷终于让开。
“娘娘只见沈娘子一人。”
青枝急道：“姑娘！”
谢惊寒也看向她。
沈明姝却只是把凤纹旧契交给青枝。
“在外等我。”
谢惊寒忽然开口。
“沈娘子。”
她回头。
他递给她一枚小小乌金令。
“拿着。”
沈明姝微怔。
谢惊寒道：“若有变，摔碎它。”
她接过，掌心微凉。
“谢大人不怕我借你的令牌狐假虎威？”
谢惊寒看着她。
“你不是一直都在狐假虎威？”
沈明姝怔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笑了。
这笑意转瞬即逝。
她握住乌金令，跟着姜嬷嬷入了宫门。
慈安宫里，香气比上一次更沉。
太后坐在珠帘后，面容隐在昏黄灯影里。
她手中佛珠慢慢转着。
“沈明姝。”
“哀家给过你退路。”
沈明姝停在殿中，缓缓行礼。
“臣女也给过娘娘机会。”
佛珠声停了。
太后抬眼。
“你说什么？”
沈明姝直起身。
“欠沈家的银债可以缓。”
“命债，不可忘。”
她看着珠帘后的太后，一字一句问：
“娘娘，凤仪宫当年给陆老夫人的毒，账上该记谁的名？”
殿内灯火一颤。
太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