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姝看着谢惊寒，许久没有说话。
苏婉柔。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竟比宁国公府更让她意外。
青枝忍不住道：“苏婉柔？她不过是陆怀瑾养在外头的女人，怎么会知道青州盐账？”
谢惊寒把密报收回袖中。
“她不是普通外室。”
沈明姝眼神微沉。
“她是谁的人？”
“宁国公府。”
这四个字落下，马车旁的风都像冷了几分。
谢惊寒道：“苏婉柔幼时曾被宁国公夫人收在外院教养，名义上是远亲孤女，实际一直替薛氏传信。”
“她进承恩侯府，不只是为了陆怀瑾。”
沈明姝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难怪苏婉柔出现得那么巧。
陆怀瑾刚在户部站稳，她便有了身孕。
侯府刚要逼她和离，宁国公府旧账便开始被遮掩。
她从前还以为，陆怀瑾不过是被柔弱美人迷了眼。
如今看来，美人是饵，侯府是局。
陆怀瑾以为自己养了外室。
其实是宁国公府在他枕边埋了一根针。
沈明姝问：“她知道第二份盐账在哪里？”
谢惊寒道：“本官查到，三年前沈夫人病逝后，有一只青州来的木匣进过宁国公府外院。”
“负责转送的人，正是苏婉柔。”
“后来她被陆怀瑾安置在城西别宅，那只木匣也随她一起消失。”
青枝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她手里可能有账？”
“未必是账。”
沈明姝望向承恩侯府的方向。
“也可能是能取到账的东西。”
比如钥匙。
比如私印。
比如半张图。
谢惊寒看着她。
“苏婉柔现在在侯府。”
“宁国公府刚被你当众逼着还银，必会提醒她转移东西。”
“所以要赶在他们之前。”
沈明姝放下车帘。
“去侯府。”
青枝一惊。
“姑娘，您才刚从侯府出来。”
沈明姝声音平静。
“正因为刚出来，才该回去。”
“陆家现在最乱。”
“乱的时候，最容易露出藏起来的东西。”
承恩侯府这会儿确实乱。
沈明姝的马车停到府门前时，门房看见她，脸都白了。
昨日她从这里带着账本离开，今日又逼宁国公府还了银。
如今满京城都知道，沈家姑娘和离后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收债。
门房不敢拦，连滚带爬进去通报。
不多时，陆怀瑾亲自出来。
他一夜未眠，眼下泛青，官服也不似往日平整。
看见沈明姝身后的谢惊寒，他脸色更难看。
“你又来做什么？”
沈明姝道：“收债。”
陆怀瑾几乎咬牙。
“昨日不是已经清了第一笔？”
“侯府欠的，不止一笔。”
沈明姝看着他。
“今日我不收银子，收东西。”
陆怀瑾皱眉。
“什么东西？”
沈明姝没有答，只看向府内。
“苏婉柔呢？”
陆怀瑾的神情变了一瞬。
“她身子不适，在后院养胎。”
沈明姝笑了笑。
“那正好，我去看看她。”
陆怀瑾立刻挡住路。
“你已经和离，后院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谢惊寒淡声道：“大理寺问案，不分前院后院。”
陆怀瑾脸色骤沉。
“谢大人，婉柔有孕。”
“本官不问她孩子。”
谢惊寒看着他。
“问她三年前宁国公府外院转送木匣一事。”
陆怀瑾瞳孔微缩。
这一点变化，沈明姝没有错过。
他果然知道一些。
或许不知道全部，但至少知道苏婉柔和宁国公府有牵连。
沈明姝越过他往里走。
陆怀瑾伸手想拦，谢惊寒身后的差役已上前半步。
他只能僵在原地。
后院里，苏婉柔正靠在软榻上。
她今日穿得素净，脸色苍白，手轻轻覆着小腹。
陆老夫人坐在一旁，正低声安抚她。
“你放心，有孩子在，怀瑾不会亏待你。”
“沈明姝再厉害，也已经不是侯府妇。”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丫鬟慌乱的声音。
“老夫人，沈姑娘来了！”
陆老夫人脸色一变。
苏婉柔手指也猛地收紧。
沈明姝踏进屋中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笑了笑。
“苏姑娘见了我，似乎很怕。”
苏婉柔眼眶立刻红了。
“姐姐说笑了，我只是身子弱。”
“别叫我姐姐。”
沈明姝打断她。
“听着晦气。”
苏婉柔脸色一白。
陆老夫人怒道：“沈明姝，你别太过分！”
沈明姝没有理她，只看着苏婉柔。
“我今日来问你一件事。”
“三年前，宁国公府外院有一只青州木匣，经你手送出。”
“东西在哪里？”
苏婉柔眼中的柔弱终于裂开一瞬。
很快，她便垂下眼。
“我听不懂。”
沈明姝点头。
“听不懂也不要紧。”
“谢大人在这里，你可以去大理寺慢慢听。”
苏婉柔立刻抬头，看向门口的谢惊寒。
谢惊寒站在廊下，神色冷淡。
他没有进内室，却足够让屋里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
苏婉柔咬唇。
“沈姑娘，你我之间有怨，我认。”
“可你不能因为恨我，便攀扯这些莫须有的事。”
“我一个弱女子，哪里知道什么青州、什么木匣？”
沈明姝看着她。
“弱女子？”
她目光落在苏婉柔腰间。
那里挂着一只香囊。
香囊绣工极细，花样却不是京城常见的缠枝纹。
是青州盐商最爱用的海棠纹。
沈明姝忽然道：“青枝。”
青枝立刻上前。
苏婉柔脸色一变，护住香囊。
“你要做什么？”
沈明姝声音冷下来。
“取下来。”
陆老夫人猛地起身。
“你敢！”
“老夫人。”
沈明姝看向她。
“昨日你们想抢我的账本，今日又想护她的香囊。”
“侯府当真改不了强夺的毛病。”
陆老夫人气得发抖。
可谢惊寒在外头，她不敢再让人动手。
青枝趁苏婉柔慌乱，直接扯下香囊。
苏婉柔尖声道：“还给我！”
香囊落入沈明姝手中。
她指尖一捏，便察觉里面不只有香料。
她拆开线口。
一枚小小铜钥匙掉了出来。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极细的字。
青。
青州的青。
苏婉柔脸色瞬间惨白。
陆怀瑾也僵住。
沈明姝拿起钥匙，轻声道：“苏姑娘。”
“这也是莫须有？”
苏婉柔嘴唇颤抖。
“我……我不知道，这是别人给我的。”
“谁给你的？”
苏婉柔看向陆怀瑾，又猛地收回目光。
这一个眼神，足够让屋中气氛变了。
沈明姝笑了。
“看来侯爷也知道。”
陆怀瑾脸色难看。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沈明姝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把钥匙交给谢惊寒。
“谢大人，劳烦验一验。”
谢惊寒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青州官仓旧钥。”
屋内一片死寂。
苏婉柔身子一软，几乎倒在榻上。
陆老夫人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颤声道：“什么官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她。
沈明姝看着苏婉柔。
“三年前的木匣里，除了这把钥匙，还有什么？”
苏婉柔死死咬着唇，不肯开口。
谢惊寒淡声道：“带走。”
差役上前。
苏婉柔顿时慌了，护住小腹。
“不！我有孕！你们不能带我去大理寺！”
陆怀瑾终于忍不住开口。
“谢惊寒，她怀着陆家的孩子！”
谢惊寒看向他。
“陆大人是想用未出世的孩子，替宁国公府挡案子？”
陆怀瑾僵住。
苏婉柔忽然哭喊道：“不是我！我只是替夫人收着！”
沈明姝眼神一凝。
“哪位夫人？”
苏婉柔哭得浑身发抖。
“宁国公夫人。”
“她说这把钥匙只要藏好，等青州那边烧干净，就没人能查到沈家的盐账。”
青州那边烧干净。
这几个字让沈明姝心口一冷。
原来青州失火，不是意外。
是灭证。
她追问：“第二份账在哪里？”
苏婉柔却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闭上口。
无论沈明姝再问，她都只是哭。
谢惊寒看向差役。
“带回大理寺。”
这一次，陆怀瑾没有再拦。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
沈明姝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瞬。
“陆怀瑾。”
“你身边到底睡的是外室，还是宁国公府的耳目？”
陆怀瑾嘴唇动了动，却无言以对。
沈明姝不再看他。
走出侯府后，天色已经阴了下来。
谢惊寒把铜钥匙递给她。
“有了钥匙，青州必须去。”
沈明姝握住钥匙。
“什么时候走？”
谢惊寒看了一眼侯府门内。
“今晚。”
沈明姝抬眸。
他声音低沉。
“苏婉柔被带走，宁国公府很快会知道。”
“若等到明日，出京的路上就全是杀你的人。”
沈明姝攥紧钥匙，声音很轻。
“那就今晚走。”
“我倒要看看。”
“他们烧了多少账，又藏了多少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