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整场地底死局,她早已养成刻入骨髓的谨慎,哪怕明知前路安稳,也不肯有半分松懈。
识海的隐痛始终萦绕不散,浅浅的探查不会加重伤势,还能实时锁定岩层状态,杜绝最后关头的意外。
通道内壁干净平整,没有毒垢残留,没有细碎落石,微凉的穿堂风一路从上往下灌来,吹散了地底盘踞多日的阴冷腐气。
邵祁居中行走,刻意放缓了步伐。
“这样算是解决了吗?”
左肩骨骼复位之后,尖锐的摩擦痛感彻底消失,只剩下大面积肌肉淤肿的酸胀,抬手转身依旧僵硬,却再也不会有筋骨撕裂的剧痛。
他时不时微调姿态,舒缓后背拉扯的伤口,凝固的血痂被风干的冷风轻轻吹得发紧,疼感清晰却可控。
一路行来积攒的疲惫沉甸甸压在四肢,每走一步都透着脱力的沉重,他却走得格外踏实。
没有随时会崩塌的岩层,没有暗藏杀机的毒雾,不用时刻紧绷神经赌上性命,这份安稳,是他们拼尽全力换来的。
顾朔落在最后,单手轻垂在身侧,彻底麻木的左臂依旧毫无知觉。
皮下停滞的青黑纹路没有消退,也没有再蔓延,像一道洗不掉的印记,刻在他的皮肉经脉深处。
体内蛰伏的毒素被生机死死压制,彻底安分下来,不再肆意冲撞气血,却依旧缓慢蚕食着他的体力。
他走得最慢,重心微微偏右,全程靠着单腿单手支撑身体,每一步都稳稳妥妥,没有半分晃动。
哪怕到了最后一程,他依旧习惯性守住队伍后方,默默护住身前两人的退路。
通道的坡度缓缓抬升,原本昏暗的视野一点点明亮起来。
漆黑的夜色慢慢褪去,淡淡的天光顺着岩层缝隙渗透进来,一点点铺满整条通道。
地底数日不见天日,骤然接触到微弱的自然光,三人的眼眸都下意识微微眯起,眼底积攒的疲惫与暗沉,却在这缕光亮中慢慢松动。
“快要到出口了。”鹿泠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松弛,“前面的岩层彻底通透,没有任何遮挡,再走数十步就能踏出山体。”
邵祁抬头望着前方越来越亮的光影,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积压多日的闷堵尽数消散。“总算熬出来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道尽了整场绝境的艰辛。
从坠入暗河激流的那一刻起,他们被困在地底深渊,数次濒临身死,硬生生靠着默契和意志,扛过了一场又一场无解的死局。
“出去之后,先休整调息。”顾朔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气息却比之前稳了不少。
“我的毒素暂时稳住,你的肩伤需要静养,鹿泠的识海损伤最是棘手,经不起半点折腾。山下村民需要安置,地脉后续的收尾也要查看,我们不能带着重伤硬撑。”
鹿泠微微点头,目光望着前方的天光。
“地脉核心的煞核已经被毁,浅层隐患全部崩塌清空,西山的煞祸算是彻底根除了。剩下的只是山体余震和山洪遗留的残局,没有致命凶险,慢慢处理就好。”
三人一路缓步前行,没有再说话,安静走完最后的通道。
耳边没有地底轰鸣的水声,没有岩层碎裂的刺耳异响,只有轻柔的风声和三人平稳的脚步声。
连日来的生死紧绷彻底落幕,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平静与疲惫。
短短数十步,却像走完了漫长的一生。
当最后一层岩层被跨过,刺眼却温暖的日光迎面洒落,瞬间笼罩住三人满身伤痕的身躯。
久违的天光铺在皮肤上,驱散了盘踞数日的阴冷寒气,风干了伤口的血水,也照亮了三人狼狈破败的模样。
衣衫破碎不堪,沾满泥尘血污,身上伤口交错纵横,每个人都透着极致的透支与虚弱,却无一例外,眼神清亮,稳稳站在了阳光之下。
踏出山体的那一刻,开阔的山野风光扑面而来。
西山林间雾气稀薄,风雨早已停歇,碧空澄澈,清风徐徐。
往日里阴森压抑的山林气息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草木清新的气息,干净又治愈。
远处山间沟壑纵横,能清晰看到山洪冲刷过后的痕迹,泥土坍塌,林木倒伏,地面狼藉一片,足以想见之前灾情的凶险。
不远处的高处山坳里,隐约有细碎的人声传来,夹杂着微弱的呼救和安抚声,断断续续,却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村民都还在。”鹿泠眼底掠过暖意,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邵祁抬眼望向山坳方向,长长松了口气,紧绷多日的脊背彻底舒展。
错位复位的肩膀依旧酸胀,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可看着眼前安稳的天地,看着尚且存活的百姓,所有的伤痛和透支都有了意义。
他们赌上性命深入地底,毁掉煞核,平息地脉暴乱,终究是护住了一方生灵。
“我们过去看看。”邵祁轻声道,“先确认所有人的安危,再统计灾情,处理后续的残局。”
顾朔应声迈步,刚一动身,身形就微微一晃。
长时间单肢发力,加上毒素淤积经脉,他的体力早已彻底透支,全靠意志力硬撑。
邵祁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
“别硬撑。”邵祁看向他垂落的左臂,语气带着凝重,“你的伤势比我们都重,出去之后优先清毒养脉,别再勉强自己做事。”
“无妨。”顾朔轻轻摇头,稳住身形。
“只是脱力而已,休息片刻就能恢复。经脉毒素积得深,急不来,慢慢调理就好。”
鹿泠跟在两人身侧,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识海的裂痕依旧存在,神魂透支的疲惫挥之不去,视线偶尔还会闪过细碎的黑影,但比起地底时的濒死剧痛,已经算得上安稳。
她不再强行铺开神识,任由自己沉浸在久违的平静天光里,慢慢修复受损的神魂根基。
三人并肩顺着平缓的山道往下走,脚步缓慢却稳健。
山间清风拂过,吹起他们沾满尘土的发丝,也吹散了地底数日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