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院子，站到了那群愤怒的百姓面前。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吵闹声：“诸位乡亲，请听我说几句。”
人群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有人喊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就是个毒妇！”
元翘没有理会那个人的叫嚣，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心里着急，家里有人生病，换了谁都不好受。但我可以向各位保证，我们的药绝对没有问题，你们即便不信我，也该信沈大夫。这次的疫病来势凶猛，和之前的症状不同，沈大夫正在重新调配药方，请大家宽限一些时间——”
“给你们时间？我爹都快死了！你还有脸让我们等！”
“就是！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好趁机跑路！”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骚动，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甚至开始往前挤，试图冲破赵七他们的防线。
赵七脸色一变，手下的护卫们也纷纷握紧了刀柄，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都给我住手！”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沈大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从诊堂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沈大夫在兴平行医三十年，威望极高，在场的百姓几乎都找他看过病。他一出面，那些闹事的人顿时安静了不少。
沈大夫走到人群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沉声道：“老夫行医三十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许娘子是什么人，老夫比你们清楚，她不远千里来到兴平，不求名不求利，只为行善事，自掏腰包施粥、发药、请我看诊，你们倒好，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来砸她的场子，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谁？”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那些人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那中年汉子嗫嚅着道：“沈大夫，我们也不是故意闹事，实在是……家里的病人实在撑不住了，心里着急……”
“着急就能冤枉好人？”沈大夫冷哼一声，“你们回去告诉那些传谣言的人，就说是我沈某人说的，许娘子的药，老夫亲自尝过，亲自验证过，绝无问题，谁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就别再来了，自可去别的医馆看诊。”
沈大夫这番话一出，那些闹事的人顿时没了底气，赵七安抚了一番后，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元翘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沈大夫能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如果不能尽快控制住疫情，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对症的药方，等到病人越来越多，死的人越来越多，到那时，就算是沈大夫的名声，也挡不住汹涌的民意。
而郑文斌，等的就是那一刻。
他要她死得合乎情理，旁人寻不出差错。
就在这时，王虎浑身湿透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铁青，连行礼都顾不上，急声道：“夫人，不好了！城门关了！”
元翘手中的毛笔一顿，抬起头来：“什么？”
“城门关了！”王虎重复了一遍，语气又急又怒，“属下刚刚得到消息，今天一早，郑文斌以‘防止疫情外溢，保护周边州县’为由，下令封闭了兴平县城的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现在城外的人进不来，城内的人也出不去！”
元翘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狠的手段。
郑文斌这一招，比放火、比散布谣言都要毒辣得多。
城门一封，城外的药材运不进来，城内的粮食也无法补充。
兴平本就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城中的药材铺子和粮铺存货有限，支撑不了太久。一旦物资耗尽，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药材和粮食来救人。
到那时，疫情失控、百姓饿死，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到她的头上。郑文斌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坐在县衙里，等着她自生自灭就行了。
而他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防止疫情外溢”——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元翘放下毛笔，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沉默了片刻，她沉声问道：“城里的药材铺子，还剩多少存货？”
王虎摇了摇头：“属下刚才已经去问过了。几家大药铺的药材本就所剩不多，昨天到今天又被抢购了一茬，现在店里几乎都空了。就算把所有的存货都搜罗起来，也只够咱们用三五天的。”
三五天。
元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这次出门，随行带了一批药材和粮食，本来是装样子送去给阮明彦的，不是主要部队，数量不算太多，但也足够支撑一阵子。原本想着靠兴平县的药材撑过这一阵之后再说，没想到郑文斌的动作这么快，直接断了她的后路。
“咱们自己带的货呢？”她睁开眼睛，目光冷静下来，“还剩多少？”
赵七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答道：“药材大概还能撑七八天，粮食省着点用，十天左右。但如果要继续施粥，消耗就大了，顶多五天。”
五天到十天。
这就是她全部的底牌了。
元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然后又汇聚成浑浊的溪流，流向低洼处。
院墙外，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哭声和哀嚎。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从现在开始，施粥的量减半。”她转过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只保证每人一碗稀粥，饿不死就行。。”
赵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是不得已的办法。粥量减半，必然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甚至可能引发新的骚乱。但在物资有限的情况下，这是唯一的选择。
“另外，”元翘继续道，“把我们带来的药材全部清点一遍，那些珍贵的、难以替代的药材，留着备用，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普通的药材，优先配制防疫汤药和退热方剂。”
“是。”
“还有，”元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派人暗中盯着郑文斌那边的动静。他封了城门，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还有后招，咱们得小心行事了。”
赵七郑重地抱拳：“属下明白！”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元翘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满院的积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五天。
她只有五天的时间。
五天之内，她必须找到出路否则，不等郑文斌动手，这座城就会自己先崩溃。
到那时，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