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忽然间火堆里不知烧到什么东西，“啪”的一声，吓到了一个心虚的人。
纪青飏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关头胡思乱想，可寂静无人的荒外，迷茫不知身处何方，仿佛整个世间只剩下他与江雪澄两人。
他承认自己有慕恋之情。
一个几次三番舍命相救，说自己在乎他的人，怎么会不令人心动呢？
纪青飏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心动的。
或许是见她明知艰险，也要坐在公堂上，将祸害百姓的顺天府丞绳之以法的时候。
或许是揽月台下，她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救他的时候。
又或许，是他在揽月台受伤后醒来，睁开眼睛看到她宛如天仙般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心动的瞬间太多了，纪青飏起初只是觉得她身为大理寺少卿，与其他只会蝇营狗苟的官员不一样。
她心细如发，有忧民之心，她能看到有人生如蝼蚁，活得有多么艰难，更能为那些卑微之人，争取一个公道。
他一开始是敬佩，后来，敬佩之情变成了难以言说的情愫，慢慢地潜藏在他心底，他不敢说出来，也不敢流露半分，生怕这样的情愫一旦露泄，便是对她的不敬。
她如清风皓月，在暗夜中皎洁耀眼，而他是只能藏在黑暗里的替身，连真实名姓都不能暴露，怎敢染指她分毫？
他不是真皇帝，在入宫前只是胜鸣坊的一名学徒，粗鄙不堪，哪能肖想江雪澄这样的女子？
纪青飏苦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将脑海中乱麻般的思绪暂且放下。
用自己已经烤干的衣服盖在江雪澄身上，然后才将手伸进去解开她的衣襟。
很快，江雪澄身上的湿衣服被解了下来，放在火堆旁边烤干。
纪青飏又将她身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伤口泡了水，已经发炎，看起来触目惊心。
纪青飏叹息一声，他知道江雪澄什么都听不见，但还是忍不住开始自言自语。
“这伤口只怕日后要留疤，像你这般天仙似的人，要是身上留了疤会不会伤心？”
江雪澄没有任何回应。
纪青飏停了一会，又继续言道：“不过，你应该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胸怀天下之人，心中藏着的是高山之风，凌云之志，怎么会因为一条小小的疤痕而心生愁苦？”
江雪澄依旧闭着眼睛，脸色瞧着并不太好。
纪青飏再次伸手探向她的额间，瞬间面露难色。
她高烧不退，得想办法让她退烧才行。
纪青飏左右看了看，将自己的衣服撕下来一块衣料，走到外面接了雨水将衣料弄湿，再小心翼翼地放在江雪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从额间传来，江雪澄眉头一皱，但依旧没有睁开眼。
纪青飏见状，手中的动作停顿下来，整个人也随着一僵。
慢慢地，他将手指放在江雪澄的眉间，轻轻抚开她紧皱的眉头。
女子眉如新月，在他指尖缓缓舒展，往昔略带英气的眉眼，此时失了一丝锐意，多了几分清丽婉约，是从没见过的神态。
纪青飏借着篝火窥视着她的模样，寂静无人的山洞里，他像是一个偷灯的贼，短暂地贪恋着不属于自己的光。
他想这样便足够了。
他忽而又想起在灵归山上，江雪澄说她在乎他，欣喜又无奈地笑了起来。
“这个世上在乎我的人寥寥无几，你能说出这句话，我真的很高兴，可是，雪澄，你在乎我，是因为你本身便是良善之人，即便换作是其他人，你也会义无反顾救下他。”
纪青飏心想，江雪澄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当时在顺天府大牢里，她也是奋不顾身去救下刘成林，那时的她同样不慎受了伤。
今日的情形，与当时并无不同。
“所以，我在你的眼中，其实跟刘成林一样，跟灵归山所有遇险的百姓一样，是你身为大理寺少卿，责无旁贷要保护的人。”
纪青飏说着，脸色渐渐落寞下来，他随手将一根树枝扔进了篝火里，好让焰火继续燃起，没有注意到躺在地上的人，短暂地抬了一下眼睑。
长夜漫漫，一场雨总算是落尽了。
纪青飏一夜未眠，他时不时探了下江雪澄的额间，将捂热的衣料拿去重新沾雨水，再覆到她的额头。
直到天光微亮，江雪澄的烧退下，他才合眼靠在洞壁上小憩。
江雪澄醒来时，身上已经穿着烤干的衣裳，她浑浑噩噩地起身，看着纪青飏熟睡的样子，不忍心叫他。
空山新雨，外边是秀丽春光，一眼望不尽的绿意盎然，也看不清何处是归途。
江雪澄看着山洞外的景象，有些担忧，不禁叹了一口气。
她气息轻微，却十分清楚地落入熟睡的纪青飏耳中。
纪青飏猛然睁开眼，见她已经扶着洞壁站着，瞬间起身。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上可有难受？”纪青飏焦急地问。
江雪澄虽然清醒，但身上失血过多，眼下仍然虚弱，刚才站起来时，就耗费了许多气力。
只是看着纪青飏一脸担忧的样子，她还是笑了笑，“无碍。”
纪青飏见她脸色苍白，便知她在强撑，走上前扶着她坐下，“若有不适，不必强忍着，我虽然不是医师，不会治病，可也能替你想想法子。”
江雪澄闻言倒是诧异，“比如什么法子？”
纪青飏想了想，“你若是饿了，我就去给你找吃的，你若是乏了，我就逗你开心，总之，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要我干什么都行。”
江雪澄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山洞之外。
外边，一根桃枝伸展至洞口，枝上几朵桃花开得正盛，娇花粉嫩，花瓣上还缀着雨珠，格外好看。
“我要你给我摘一朵桃花。”江雪澄说道。
纪青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桃枝上的花朵美艳，他走过去挑了最好看的一朵，才仔细将它摘下。
江雪澄接过桃花，捧到面前看了许久，倏然间莞尔一笑。
病中清丽素净的容颜映着桃色，她比桃花更加动人心魄。
纪青飏心跳骤然停了一瞬，僵硬地转过身来，假装去看外边的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