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萧鹗，杜容从未猜测过他会死。
虽然吴奇龄死了，燕国细作在京城被清剿，但他不信，能在刚进入楚国就被安排了人守了十年的小皇子，真的就此孤身无依。
一定还有其他后手。
见到皇帝后他也验证了猜测，萧鹗不仅没死，还来到了皇帝面前。
不过，这个女学徒也来了，还是让他感到少许意外。
鉴于女学徒的身份，虽然廖静柔说不知道去哪里，但廖静柔的话从来都不可信。
幽影阁现在负责查燕国细作，必然也盯着这个燕国皇子。
所以这个女学徒才会来到朝天宫，去夹岗台也是跟着萧鹗。
这是她的任务。
遇到袭击，算她运气不好。
这么不好的运气下，竟然还能全身而退......
是萧鹗有问题，还是她有问题？
杜容眯了眯眼。
“怎么又有燕国细作？”皇帝的声音传来。
杜容收回视线看向皇帝。
皇帝看了眼走出来的萧鹗：“他是跟着京营的同伴厮杀，逃出了黑衣人的围攻，那些兵卫可以为他作证，然后就遇到了林学徒，林学徒对山林熟悉，带着他逃开了追杀，两人回到京城，并没有燕国细作....杜大人可有查到什么？”
杜容说：“没有。”
皇帝眉头皱了下，神情不悦。
“但臣确定现场有第三方人。”杜容说，“从现场的死者伤口形体临死前反应等等状况，与他们双方的手法都不同，所以臣才会做此猜测，毕竟，郡王一人能从这种围杀中逃生.....”
听到这句话，萧鹗笑了，笑得凄然。
“我这种出身的，活着也是罪。”他喃喃说，再看向皇帝，“自从得陛下恩典入京营，臣勤学苦练日日不敢懈怠，才能在这次袭击中，与同伴齐心协力侥幸逃生，击退那三人围攻后，为了保活口，我们三人分别向不同地方躲藏，臣也知道自己的能力，不会逞强与黑衣人死战，竭力躲藏，没有再与黑衣人相撞，更不知道还有另一伙人马。”
说罢俯身叩头。
“请陛下明鉴。”
林霖忙也跟着跪下：“陛下，臣女作证，臣女遇到殿下后，殿下身边空无一人。”
千真万确啊，救这位殿下的只有她这一个燕国细作！真没有什么人马！
皇帝脸上浮现羞恼，一拍扶手：“杜容，查无实据，不要妄自揣测！真是荒唐！那两个京兵也活着，太子也活着！难道他们也都是另有人马相助？”
齐王遇难，对外说是燕国细作，武城侯遇难，也说是燕国细作，年前京中已经抓了杀了一批燕国细作，现在太子遇刺，又说燕国细作，事不过三，再这么说，他这个皇帝的脸都要丢尽了！
杜容忙俯身：“臣有罪。”
“别在这里没有凭据地胡乱攀扯！”皇帝喝道，“不管几方人马，你去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来回话！”
杜容应声是：“臣遵旨。”
起身要走。
萧鹗再次开口：“杜大人留步。”
杜容看向他。
萧鹗却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皇帝：“陛下，虽然杜大人是无端猜测，但此事涉及太子二皇子，而我也在现场，且还亲自跟这些人交手，我应当协助杜大人，早日查清真相。”
皇帝微微皱眉，迟疑问：“你也受了伤.....”
萧鹗摇头：“我的伤没事，太医们看过了。”他神情坚定，“我只是受了伤，侥幸活命，我的同伴们死了那么多，我也想要早日查清真相，让他们瞑目。”
说着俯首叩头。
“请陛下准许我协助杜大人查案。”
聪明！林霖猜到了萧鹗的心思，皇帝很信任杜容，虽然现在训斥他，但必然也会疑心。
与其等杜容出手把他抓进飞鹰卫，还不如主动去。
先前摆出了委屈，皇帝也表明不能冤枉他，那现在以协助的名义，人算是落到杜容手里，可以如愿查问，但不用像先前那样如同犯人般被关起来。
林霖忙跟着跪下来：“陛下，我，我也是在现场，我也见过那些人，我也愿意听从杜大人号令，协助查案。”
然后自己查自己......
皇帝看着跪地的两人，点点头。
“好。”他说，再看杜容，“杜容，他们就交给你了，你记得，查案最忌心有私念，不可偏倚，不可厚此薄彼，不论查到谁头上，只凭实据说话，既不能放纵歹人，也不能冤屈无辜。”
杜容俯身施礼：“臣谨记陛下教诲。”
.......
.......
飞鹰卫司灯火通明，值房内长案上层层叠叠摊着图卷、笺纸，旁边散落的箱子里装着兵器、石头、带血的泥土、衣服等各类物品，七八个飞鹰卫正围着整理这些物件。
江风脸上身上染着血土，翻看记录的册子，听到禀告杜容回来了，忙出来迎来。
“大人，我正在查城门这边今晚的记录，夹岗台那边的山林第一轮搜索已经结束，没有新的进展，没找到——林学徒！”
他说着话，声音陡然拔高，看着火把映照下跟在杜容身后的少女。
少女对他笑着摆手。
江风揉了揉眼，确信不是眼花了，而且除了林学徒，镇朔郡王也进来了。
“大人，你在哪里找到他们的？”江风又惊又喜地问。
杜容面无表情：“宫里。”
宫里，江风看向两人，微微一怔旋即恍然：“没错，这种状况回京城是最安全的。”又神情欣慰，“我就知道林学徒不会有事的。”
林霖心里一暖，虽然重生以来她都是虚情待人，但也还是遇到了真意关切的人。
“多谢江大哥，我是运气好，吉人天相.....”她说，拍着心口，做出后怕的样子，“早一步晚一步我就真撞上那些人，逃都逃不掉，你不知道，当时.....”
她的话没说完，被杜容打断：“审问你的时候再说。”
林霖心里骂了声，挤出笑：“大人，我跟陛下说过了，司礼监都记录了，我师父会让人送过来的......”
少拿司礼监压他，杜容冷冷说：“司礼监问是司礼监，我飞鹰卫也有自己的章程。”说着看了眼萧鹗。
萧鹗微微一笑：“杜大人说得对，虽然我们是来协助你，但做什么，怎么做，都听你的。”
协助？江风微微愣。
林霖用大家都听到的低声给他说：“郡王和我是当事人，见过刺客，陛下让我们来协助你们。”说着嘻嘻一笑，“所以现在是我们来帮忙了。”
说着对江风眨眨眼，这次她不能算是临时工了，算借调吧。
江风笑了：“那真是太好了。”
杜容神情冷冷：“取笔墨来。”
有飞鹰卫应声是，准备笔墨桌案。
杜容向那边走去，经过一个箱子，他停下脚，伸手抽出一把刀。
“这是京兵配备的兵器吧？”他问。
萧鹗点头，要说什么，杜容将刀扔过来，他忙接住。
“那刺客用的.....”杜容又拿出一把刀，“也是这种。”
伴着说话忽地将刀一挥，刀风凌厉，向萧鹗直劈而下。
正要点头说话的萧鹗，陡然神情一变，人猛地向后退一步，同时将手里的刀抬起。
锵一声，厅内刀光碰撞。
林霖发出一声惊呼，江风要说什么，人影一闪，女学徒到了他的背后。
江风忙按住刀鞘。
厅内以及外边的飞鹰卫瞬间也都按住刀，但因为杜容没有下命令，都只在四周戒备。
飞鹰卫的厅堂原本很大，但此时摆着桌案，箱子，文册，又有数个飞鹰卫在其中，变得狭窄逼仄。
杜容没有喝令其他人上前，萧鹗的刀也没有砍向其他人，只应对杜容砍来的一刀又一刀，在桌子箱笼之间闪转腾挪。
锵又一声撞击，杜容手里的刀沿着萧鹗的刀背滑向他的咽喉，萧鹗向后仰面，刀脱手，但人一个旋转，马步稳扎，矮身双拳向杜容的肋下击去。
杜容刀一收砍下来。
啪一声，萧鹗的小臂架住......
没有断臂跌落血飞溅。
落在小臂上的是刀面，相当于拍了下。
杜容握着刀看着萧鹗。
“这种以命搏命的打法，是京营教你的？”他冷声说。
萧鹗缓缓站直，虽然杜容收了力，但他的小臂失去知觉，如同断掉。
“这是本能。”他说，“舍其身而存其道，忘其命而破其局。”
杜容冷哼一声：“道，原来是马天师教的啊。”将刀扔进一旁的箱子里。
萧鹗的身手是能杀人。
而且能杀军中的老兵。
但这身手也仅能杀几人.....
二十多人，三十多人，绝不能做到。
念头闪过，杜容又心里失笑，他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哪有一人能杀这么多人的。
可能是因为现场勘察那些脚印痕迹实在是不像太多人......
等天亮再细查。
他甩开这些念头，看着萧鹗。
“当时在京营，是谁，什么时候，怎么传达命令，让你们离开京营去石头关？”
这是开始询问了。
一个飞鹰卫利索地在桌案前坐下来，提笔。
.......
.......
杜容这狗东西，林霖躲在江风背后心里骂，就会这种把戏，先前也用刀砍她试她有没有傀儡特征，会不会眨眼害怕什么的。
结果当然没用。
且不说她不是一般的傀儡，她也不是一般人啊，这种小把戏哪能试探出她的真实反应。
至于郡王的真实身手，唉，也没什么身手，她看着萧鹗后肩上原本裹好的伤裂开了，血晕染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