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清砚站在原地，神情惊喜，又有些伤感。
清砚哥哥。
这个称呼多久没听到了。
小时候奶声奶气追着他喊的女童，在长大后再次相见，身份变了，以至于话都没说，称呼还没喊，就被打了。
她哭着走了。
从此后她回避他会出现的场合，而他也被家人警告不得再见她。
上次机缘巧合见了，话都没说，人直接晕倒了。
他虽然有幸将她送回去，却不得探望，不得问候。
这一次来朝天宫，站在祈福人群里，他一眼就看到了她了。
他欣喜，又难过，殿前那么多贵妇小姐们，穿着精良装扮华丽，她穿着布衣跟宫女内侍站在一起，而且距离她晕倒也才没几天，就要来当差.....
小时候那般被捧在手心里，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他今日一定要见她问候一声。
祈福典仪结束了，他被父亲拉着见了几位官员师长，原本父亲还要带着他去见太子，但太子那边出了事，不见客，他这才找个借口，问清了太医女学徒们所在找了过来。
正踌躇着怎么问，人就出现了。
还，喊他清砚哥哥。
章清砚上前一步：“林妹妹，你还好吧？”
好，好，好，她真是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好的了，林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没想到章清砚也在！
呃，也不是没想到，是没想。
想一想的话还是能想到的，毕竟能跟林尚书家定亲的章家必然也是权贵世家，有资格前来。
不仅来现场，还来找她，她林霖今天真是运气爆棚！
有了这些人，杜容，看你的狗鼻子怎么闻吧！
“我....”林霖将手里攥着的竹签举起来，“抽到了好签。”
好签？章清砚看着少女脸上绽开的笑，心里更心酸了。
日子过得多不如意，抽到一个好签这么虚无缥缈的事，就能让她这般开心？
“什么签？”他柔声说，“我看看。”
他伸出手，刚要去接，少女猛地收了回去，原本脸上的笑也散去了，人也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给你看。”她说，声音有些颤抖，“与你无关.....”
看起来似乎在害怕什么。
章清砚忙说：“好，我不看。”他再上前一步，关切问，“你身体好些了吗？”又解释，“那日送你回去，伯父很着急，你的师父来了，也不许我们进去打扰，我后来，后来回去了，一直没机会问一下，你......”
眼前的少女低下头：“我没事了，多谢章公子。”
她不称呼他清砚哥哥了，似乎方才那绽开的笑容是幻觉，章清砚心里叹口气：“林妹妹，当初的事我完全不知情，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但你在我心里，一直都还是妹妹.....”
妹妹妹妹，林霖心想，要不要再假装晕倒，吐他一身？
看在这位公子出现的很有用的份上，算了，不折腾他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气息，林霖眼睛一亮，林雯终于追上来——
她猛地打断章清砚的话，声音悲戚：“可我原本不是你妹妹！我们是定过亲的，你看，老天爷都说了，我的姻缘——”
她说着将手里的签砸向章清砚。
章清砚一怔，下意识接住竹签。
而林霖的话没说完，身后林雯发出一声尖叫。
“贱婢！”
随着尖叫，人也冲过来，扬手就向林霖打去。
“你真不要脸！”
但林雯的手掌没能落在林霖的脸上，被章清砚抓住了手腕。
“林雯，你干什么！住手！”
章清砚喝道。
.......
.......
萧鹗将迈出的半步脚再次收回来。
是啊，他多虑了，林学徒不会被打到。
这里又不是齐州，没有王太妃威压，也不需要他那样利用她迷惑齐王。
而且，这里还有位公子护着她。
萧鹗垂目，想到听到林学徒的那句话，原来他们定过亲啊。
定过？也就是说，现在没有婚约了？
为什么？
念头闪过，又自嘲一笑。
这些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来跟林学徒表达一下谢意，但看现在这个状况，林学徒不太方便，那就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他转身。
耳边有女声怒骂传来。
“姐夫！你还护着她！”
姐夫？
萧鹗转过的脚步没有再抬起来。
........
.........
“三妹妹，你不能随意打人啊。”
“随意？我才不是随意。”
林雯恨恨看着躲在章清砚身后的少女。
“她是不是来勾引你的？”
章清砚神情一沉：“不要乱说话，你们是姐妹......”
林雯呸了声：“什么姐妹？她是不是拿着签给你看？是不是说你与他才是良缘？”
原来这个签是说姻缘.....章清砚心里恍然，怪不得她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但很快又不开心.....
他心里轻叹一声。
“你给我出来——”趁着他愣神，林雯伸手就去揪林霖，少女娇弱不堪被揪住了胳膊，发出一声痛呼。
“快放手——”章清砚喝道，伸手在去拦。
可能因为林雯身形不稳，他本是用手臂挡一下，但没想到手肘一晃，竟然撞在林雯的脸上。
林雯发出一声痛呼，人向后跌倒在地上。
章清砚也吓了一跳，忙喊了声“三妹妹。”
林雯坐在地上，伸手捂着脸颊，瞪眼看着他，不可置信：“姐夫，你竟然打我？”她的视线看向被章清砚稳稳挡在身后的少女，神情愤怒，“为了护着她，你打我！”
章清砚神情无奈：“我没有打你，我只是不小心，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别打人——”
话没说完，林雯发出一声尖叫，爬起来就向章清砚身后冲去。
“贱婢，我看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章清砚下意识伸手去拦，但身后少女也一声尖叫，向另一边逃去。
林雯追了上去，但几步后她放慢了速度，看着前方走来的灰衣人。
飞鹰卫.....
而前方的少女却没有丝毫放慢速度，反而如同看到救星，加快脚步冲过去。
“杜大人，救命——”她喊道。
.......
.......
“....杜大人，她要打我。”
“....对，没错我要打她，她做下贱事.....”
“林雯住口，杜大人，惊扰了，这是私事，姐妹争吵....”
虽然只有三个人，声音也很杂乱，杜容听着耳边嗡嗡，视线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
元宸殿是林家小姐和章家小姐，这里则是林家小姐和章家公子。
“这是国子监司业章懋之的长子，章清砚。”江风在他身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些许兴奋，“....大人，章懋之跟林德成是同窗好友，当初他们还给儿女订了亲，所以说，林学徒和这个章....”
杜容微微转头看他，眼神冷冷。
江风缩头停下说话，神情讪讪，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而且有关林学徒的事杜容也知道，先前查过的。
“杜大人，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和姜小姐去求签了——”
“你还有脸说，你是去求签吗？你是故意利用求签要败坏他人声名——姐夫，你还护着她，你知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阿雯！住口！”
眼前小姐们的声音还未散，又有女声传来，杜容转头看去，见又一个林家小姐来了。
“阿姐——”
看到林霜，林雯发出一声喊，但刚开口，林霖也喊了起来，还对着林霜哭了起来。
林雯气得差点忘记要说什么：“你还有脸哭——阿姐，这个贱.....”
林霜再次喝道：“住口。”
看着林霜沉沉的面容，眼里的怒意，林雯顿时不敢说话了。
林霖也不出声哭了，低着头擦泪。
章清砚神情复杂，唤了声“阿霜。”
林霜看他，神情平和点头，再看向杜容，屈膝一礼：“杜大人，我家姊妹在元宸殿吵闹，惊扰了你们，是我照看母亲疏忽了，我这就带她们回去，我会好好教训她们。”
杜容视线扫过在场的诸人，章公子视线看着林大小姐，林三小姐在擦泪，林四小姐.....对着他做出哀求的眼神。
“林大小姐，你也知道了这是惊扰了太子驾，所以我不能让你们这样走了。”他缓缓说。
林霜面色微僵，章清砚也上前一步。
“杜大人，我们会告知家中长辈，让他们带我们去太子跟前认罪。”他沉声说。
杜容淡淡看着他：“别拿家中的长辈来吓唬我，章公子，你应该知道，我们飞鹰卫抓人可不管你们家中是谁。”
的确，飞鹰卫连太子都敢抓，林雯亲自经历过，此时宛如又回到了武成侯府那时候，吓得不敢哭了。
章清砚还要说什么，林霜拉住他。
“既然如此。”她看着杜容，“我们听从大人的安排。”
杜容笑了笑，示意江风：“你带她们去查问，问清楚，从头到尾，从最开始问。”
江风应声是：“跟我来吧。”
林雯再无先前的嚣张，脸色发白，抓着林霜的衣袖。
林霜神情平静，先迈步，章清砚跟着，林霖.....走在最后，再次对着杜容眼神哀求。
终于。
“林四小姐留下。”杜容说。
林霜停下脚步，神情迟疑：“我妹妹——”
“是她抽签引发的吵闹，我要亲自审问她。”杜容说，“也防止你们串供。”
这的确是常见的审问方式，林霜应声是，看林霖。
“阿姐，我知错了，我会好好答话。”不待她说话，林霖先开口，声音哽咽，“不再给家里惹祸。”
她到底是懂事还是不懂事啊，林霜心想，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前主动认错的，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否则倒是显得她尖酸刻薄没有气度。
她点点头，牵着林雯的手迈步。
章清砚看向林霖一眼，低声说了句：“别害怕”。
林霖低着头没理会他，前方的林霜脚步微顿，章清砚跟上来，她再次迈步而行。
江风带着三人很快走进一旁的一间偏殿消失在视线里。
林霖抬起头松口气，对着杜容施礼：“谢天谢地谢大人救我。”
救她？他明明是在查她。
杜容看着眼前少女。
“所以，你是故意在元辰殿吵架的？”他缓缓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