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大地,年节期间没有宵禁,所以整个京城内城外城彻夜通明。
位于外城的长杆客栈内深夜还不断有客人来往,行商,游人,挑夫,聚集在大堂里人声鼎沸。
店伙计举着酒菜穿梭吆喝,掌柜的坐在柜台前应对各种需求的客人。
“还有上房吗?”
“掌柜的,把最好的酒拿出来!”
“我的东西丢了,报官,有小偷!”
掌柜的游刃有余应对,指派着店伙计将不同需求的人带去不同的地方,如果坐在大厅里的人有心的话,就会发现,今晚问上房的客人格外多。
“天字号雅客一位,后院请。”
伴着吆喝,又一个裹着头巾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妇人,从柜台前走开,在店伙计的带领下向后院走去。
穿过后门,越过蒸腾热气的厨房,但没有向不远处的客房走去,店伙计脚步一转停在厨房旁边的杂物房。
她抬眼看了杂物房门口悬挂的红灯笼,推门进去了,屋门在后被店伙计关上。
杂物房里堆积着柴薪,酒坛,桌椅,也没有点灯,只有院子里的灯火透进来,昏昏暗暗照出杂物间散坐或者站着的人影。
妇人一眼扫去,见其内有十四人.....
她心里冷哼一声,亡命之徒还真多。
明明知道蛰伏令,明明天天看到官府飞鹰卫在核查抓人,见到甲字令还是来凑热闹。
她的视线扫过,除了夜色遮掩,每个人还都做了伪装,有人戴着压低斗笠,有人戴着假胡须,有人像她这般用布包住了头脸,也有人戴着憨态童子面....
今天正月十三,后天就是上元节了,如今街上很多卖面具的。
倒也是随手拿来用,又能遮掩容貌,又应节。
妇人忍不住多看了戴着面具的人一眼,身形瘦小,但又裹着厚袍子,连男女都看不出来。
她在打量室内的人,室内的人们也在打量她,但没有人说话。
直到有人敲了敲桌子,发出明显伪装过的沙哑声。
“戌时三刻已到。”
“今晚的客人就这些了。”
“新来的请入座。”
妇人随意在柴堆上坐下,看向说话的人。
这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正中,面前摆着一张桌子,他亦是穿着厚袍子,带着厚帽子,又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
随着说话,俯身将两坛酒摆在桌子上。
“主令封山,甲令开闸。”他缓缓说,“咱们做的不是安稳买卖,没本事的别伸手,丢了自己的命是小,坏了爷们的事是大.......”
他的话没说完,有人打断:“唱差的,别废话了。”
妇人抬眼看去,见是一个坐在大酒瓮旁裹着大袍子罩住整个人的人,虽然口中含了东西,改变了原本的声音,但依旧可以听出,是个老妇。
“.....咱们今日敢来,都是知道自己斤两的。”
“快点放坛吧。”
有人说了话,便也有两三人跟着开口“是啊。”“痛快点,没本事能走到这里吗?”“动作快点,刚点好了酒菜,别耽搁了爷们。”
听着这怪声怪语,摆酒坛的被称呼为唱差的男人冷笑一声,伸手将一坛酒往前一推:“第一坛酒,二百两,落首结银。”
室内诸人视线都看向酒坛上封着的红纸,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开坛就是个红差,果然不愧是甲字聚。”
“二百两的价格?也太低了吧。”
唱差人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此坛水头少,是因为任务简单,算是给大家敢来赴约的谢礼。”
谢礼啊。
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便宜。
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官宦女,太医院学徒,年十八,姓林。”
憨态童子面具后的林霖瞪圆了眼,心里喊出一句脏话。
她是在做梦吗?
梦到自己跑来一个杀手聚会,然后听到被悬赏要杀的人是自己?
只有梦才会这么荒诞吧!
.......
......
林霖原本没想到做这个梦。
夜色降临,她本该上床睡觉,而且还是睡个好觉,毕竟今日摸清了姜小姐拉她出去逛一圈的意图。
至于姜小姐后续是要与人私奔还是杀人放火,都与她无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
林霖从床上坐起来,她身上的事还少吗?
她不想有事,事就不来了吗?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多找点事!
所以她悄无声息出了门,借着夜色以及喧闹夜市,来到了密信上看到的地点。
她先在这个客栈盯了一刻,看到了有几人诡异的行迹,运气不错,跟白天看到的仆妇一样,暗号,手势。
来了就要进去看看,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出了意外将人都杀了,趁乱跑路。
值钱的东西都带着呢。
林霖便大摇大摆走到柜台前,像其他人那样说要上房,敲了三下台子,比对了手势,然后就被带进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有五人,大家似乎都要掩藏身份,也都对其他人有戒备,不与他人交谈。
很好很好,这样一无所知她就不会露馅了。
她安心地坐下来等着姜小姐出现,直到最后一刻,姜小姐虽然没有来,但姜小姐的仆妇来了。
虽然做了掩饰,但走路的姿势是最能暴露身份的,而且,还有味道。
白日吃饭时,特意在姜小姐主仆身上洒了一些她配的药粉。
姜小姐真够谨慎的,还是没有自己亲自出现。
或许又跟白天一样,就在附近等着。
她琢磨着,听到了室内人开始说话,话里很多暗语,但当听到红差两个字,她恍然大悟,知道这是个什么所在了。
当时在醉仙楼,赵四被人控制着讲述的,吞蛇杀手,发布任务,红差白差。
吞蛇。
这是杀手聚会啊!
她心里用手拍了下大腿!
还有,知道姜小姐有古怪,但没想到竟然是同行!
怪不得,看到这位小姐觉得很亲切。
怪不得,当时在醉仙楼,赵四一开口,姜小姐就站起来喊说的不对,哪里是说的不对,是说到了吞蛇,说的太对了。
怪不得,一直缠着她想要打听飞鹰卫查案的进展。
杜容滑头的很,醉仙楼事件后没有对外说吞蛇杀手的事,日常搜查也只说查燕国细作,所以让吞蛇杀手都摸不清状况。
姜小姐这哪里是惦记醉仙楼立功,原来她本人就是一个大功劳。
林霖坐在破桌子前,心里挑眉,这要是把姜小姐送给杜容,她可就立了大功了。
但现在怎么回事?
她透过憨态童子面具看向前方桌案上摆着的红纸封坛酒。
她还没将杀手送去立功,先被吞蛇杀手悬赏了?!
还有,她的人头才二百两!
还是个什么开坛谢礼,赠送的。
凭什么她这么便宜!
这些人知不知道,她现在身上带着的镇朔郡王给她的谢礼赏钱九百两呢!
她的人头价还没她身上赏钱多!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心声,有人冷笑一声。
“怎么?因为是个十七岁的女子就价钱便宜?虽然年纪小,但那可是个官宦女,官宦女可不好杀。”
此人的话音落,又有声音响起。
“是啊,都要甲字令来悬赏了,必然是个要紧人物,只给二百两,是给我们便宜捡?还是把我们当傻子用?”
这个声音熟,林霖透过憨态童子面具看向一旁,是姜小姐的仆妇。
感谢感谢,给她身价抱不平!
更多人开始怪笑起哄“浪费爷们时间呢”“二百两打发叫花子呢”“哎,可别这么说,我们叫花子也没接过这么便宜的红差。”
“唱差的。”还有人站起来,“大家都知道规矩,甲字令开坛,是甲字杀手面临的任务,这小女孩子价值肯定不止二百两。”
摆酒坛的男人冷笑一声:“对方就是这么报价的,这个女子没什么难杀的,也不是多要紧,不过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杀就杀了,不杀也无所谓,所以赠.....”
他的话没说完,有人哈一声拍了下身旁的酒坛。
废弃的酒坛应声而裂。
“看到了不该看的人,该不会是看到南雀了吧!”他粗着嗓子说。
随着南雀这个名字说出来,虽然每个人跟每个人还保持距离,但都忍不住互相看,发出询问。
“南雀?”
“真的假的?”
林霖带着面具也乱转头,南雀?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她什么时候看到过?
“.....前一段飞鹰卫拿着画像到处寻找,说是武城侯遇刺案凶手。”适才说话的男人再次说,“武城侯是南雀接的单子,武城侯死了后,现场的幸存者是谁你们都知道吧?”
有人点头,也有人摇头。
“你们这些人都是外边来的吗,消息太闭塞了。”那男人粗声粗气说,“太平坊里戏台上演了,酒楼茶肆里都说了,太医院女学徒勇护武城侯血脉的事,都传遍了。”
有人反应过来,哈一声:“原来是这个女学徒!”
林霖也跟着心里哈一声,原来是杜容害她!
.......
.......
当时她为了混吃混喝去飞鹰卫当临时工,说帮忙查武城侯的凶手。
结果杜容更狠,对外宣称她伤好了想起了刺客的样子,还随便画了画像,让飞鹰卫拿着到处去搜捕,然后让她到处去逛街,当诱饵。
然后才有了她和姜小姐去了醉仙楼,遇到燕国细作大战吞蛇杀手。
这件事她以为揭过去了。
没想到后续在这里呢!
这么说那个武城侯的刺客真凶真以为她看到他了,所以来买她的命了?
南雀。
这就是那个杀手的名号?
随着她思绪,耳边声音还在继续。
“所以她真看到南雀了?”
这是个女子声音,随着说话人也站起来。
“原来这是南雀下的单子。”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摆酒的男人。
“这么重要的人物,南雀竟然只出二百两,真是个吝啬啊!”
林霖也跟着站起来,变声跟着喊:“对,没错,加钱!”
听到这句话,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加钱!”
“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