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宝不懂什么是地龙翻身,她只知道他们刚还在吃西瓜,每一个人都很高兴。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接下来的前程如何。
但能在夏日的星空下,大家伙儿坐在一起吃着西瓜,这就是最放松、最开心的时候。
很快,有人被从废墟里刨了出来。
芙宝激动地站了起来,她想要上前去看看。
阿奶却紧紧地抱住了她:“芙宝,别去。”
“是老墩叔,没有气了。”赵丰谷低声道。
芙宝听见这话,探着小身子往那边张望,阿奶把她的脸转过来,捂住她的眼睛:“别看了,你小娃娃看这些不好。”
芙宝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老墩叔是不是死了?”
阿奶一遍一遍摸着她的背,低声道:“你老墩叔是享福去了,逃荒了这么久,他一到晚上就说腿疼,这下子就再也不会疼了。”
“这老头子,还挺有口福的,临了还吃了那么大一块西瓜。”阿奶继续道,“这西瓜呀,可不是寻常就能得的,他都六十多了,才吃上一口西瓜,也值了。”
“芙宝啊,你老墩叔受了你的好处,以后会保佑你的。”
阿奶的话让芙宝心里闷闷的。
小小的她其实对赵老墩没有太多的记忆,就记得他脸上的皱纹很多,一双手骨节很大,由于常年做农活,手指都有些变形,指甲缝里总是有洗不掉的泥垢。
他的小院儿里种了一棵柿子树,每年柿子结果的时候,他每天早晚两趟,背着手要绕柿子树一圈儿,还要挨个数上面的柿子。
村里有淘气的小娃儿,嘴总是很馋,柿子还没熟的时候,他们就想着去偷摘。
每次老墩阿爷总会拿着一根篾条在后面追,边追边骂:“你们这伙馋嘴的小兔崽子,还没熟能吃吗?也不嫌涩嘴。”
“下次让我逮到,把你们腿打断。”
可是他一次也没撵上过,他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了,这伙小兔崽子一个个灵活得像小猴子一样,一窜就没影儿了,只剩下他站在那里喘气骂人。
当柿子变红之后,他就会踩着梯子将柿子全部摘下来,那时候全村嘴馋的娃娃们都会趴在他家的墙头,一边羡慕地看着一边吸溜着口水。
老墩阿爷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瞪墙上的那一排馋嘴娃娃们:“就没见过这么馋的。”
边说还是边从簸箕里拿柿子,一人一个,小孩子们高兴地欢呼起来:“多谢老墩阿爷。”
然后从墙上溜下来,一溜烟儿就跑回了家。
芙宝那些年还小,家里人也看得紧,她就从来没有去趴过老墩阿爷的院墙。
可老墩阿爷每年收柿子的那天的傍晚,就会在衣兜里放上两颗红彤彤的柿子,背着手一路摇晃到芙宝的家里。
看到芙宝,就笑眯眯地掏出一个来:“今儿收柿子了,你帮阿爷尝尝,甜不甜?”
芙宝接过,咬一口,甜眯了眼,仰着头奶声奶气道:“是甜的了嘞。”
“甜的就好,芙宝是个乖娃娃,不像在村里那些皮猴子,再奖励你一个。”赵老墩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来。
……
阿奶蒙住她眼睛的手终于拿开了,芙宝转动着脑袋看过去,就见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张凉席,凉席上又盖了一张凉席,中间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形状。
她知道那就是老墩阿叔,原来他躺着这么短啊。
红霞村的人顾不得悲伤,他们的衣裳被褥,还有日常吃用的米、面、油都在废墟里,这些都需要挖出来。
王桂香带着妇人们在平日做饭的地方掏东西。
赵丰谷带着汉子们在住人的地方掏人。
“我找到了半袋米。”李婶子叫道,声音里含着喜悦,“这袋子真结实,一点儿都没损坏。”
“再往里翻翻,我今儿做饭的时候,留了两排鸡蛋放在树墩上了,想着明儿早上用来做朝食来着。”王婶也高兴起来。
“鸡蛋肯定碎了,别白费力气了。”
“哎呦,那多可惜呀。早晓得这样,今儿就该全吃了的。”王婶子一脸懊悔。
王桂香乘机道:“我之前说啥来着,别太省,你们都不听,这鸡蛋要是被咱们吃了总好过就这么碎了吧。”
……
赵丰谷他们这边也把张阿奶挖了出来,老人家的头都被砸瘪了,一丝气息也没有了。
“放那边儿去吧,和老墩叔放一块儿。”
他们抬着人走过来时,芙宝乘机瞅了一眼,就这一眼吓得她一哆嗦。
赵阿奶这才发现她在偷看,当即虎了脸:“不让你看,你硬要看,吓着了吧,你小孩子家家的,要是吓掉了魂,我去哪儿给你叫。”
芙宝咬咬嘴唇:“她是张阿奶啊,不会吓我的。”
张阿奶是村里的孤寡老人,这次村里逃荒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以为自己一定会被丢下。
她年纪大了,年轻时就守寡,独自拉扯着一个独子,好不容易儿子长大成人了,可以相看人家了,可没姑娘看得上她家,因为她家太穷了。家里只有五亩地,一年到头日日劳作,交完夏税和秋税之后,就不剩什么了。
后来她儿子为了多挣几个银钱,去代替别人家服徭役,结果出意外死了。此后就只剩下张阿奶一个人,就住在村尾的两间小土屋里。
她年纪渐渐大了,地里的活儿也干不太动,村里的人就会捎带手帮忙。每年割麦子的时候,她就背着一个小背篓一家一家去捡掉落在田地里的麦穗,捡来的麦穗她自己也不要,会拿给主人家。
每年晒麦子的时候,晒场是一定要留有人看守的,一是防鸟雀过来啄食,二是防天气突变。可农忙的时候家家户户的人都要下地,她就拿着一个篾条坐在晒谷场里,帮村里人守麦子。
逃荒的时候,村里人一开始确实忘了她,都走到村口了,叫嚷着有没有缺人时,才想起她。
最后是赵拴柱和赵谷满跑回村里,把她背了出来。
这一路,她总是默默跟随,吃食不够时,她就吃得最少,不给村里人添麻烦,也不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