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戎领兵出临安时,路边的柳树才开始落叶,如今回来,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柳条,虽然依旧在风中摇曳,却显得有些萧瑟。
三千精兵,没有损失一兵一卒,还带回了几名为首的匪寇,算是兵不血刃平定了匪寇。
他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洗漱,朱怀恩便亲自来请,“萧副使,陛下说了,让你此刻立刻进宫。”
萧戎不敢耽搁,换下甲衣便往景仁宫来。
皇上见到他,目光灼灼,“赐坐!”
朱怀恩亲自端了椅子过来,萧戎坐下。
皇上刚要笑,似乎觉得不妥,立刻故意板起脸,语气威严,“怎么回事?听说你自作主张将几千匪寇私自放了?”
“陛下,”萧戎肃然,“那些不是匪寇,是陛下的臣民。”
皇上捻了捻须,“说说看,究竟怎么回事?”
“南郡一带遭了大旱,当地官员不仅没有放粮食赈灾,反而加重赋税,百姓走投无路便聚集在一起去官府讨要说法,结果被官府说成匪寇,为了躲避官府追捕,这些百姓被逼上了翠云山。”
皇上目光灼灼,听得十分认真。
“这么说来,是官逼民反?”
“官逼是真,但民并没有反。”萧戎目光坚定,语气沉稳,将江成几人负荆请罪,百姓手无寸铁并不抵抗原原本本说了出来,“陛下,天下有这等静等诛杀的反民吗?”
皇上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内走了几趟,又站在萧戎跟前,“岂有此理,南郡已经到如此地步了吗?可匪寇抢劫杀人又是怎么回事?”
“陛下,”萧戎目光越发深邃暗沉,“抢劫杀人的不是山中百姓,而是田家的护卫。”
皇上顿住。
“臣去南郡时发现匪寇的事情有蹊跷,便让永平县令李知阳筹了一万斤粮食送到山中,同时立刻上奏陛下定夺,不知陛下有没有收到臣的奏折?”萧戎问。
“奏折收到了,朕立刻传了一道秘旨,让你根据南郡实际情况处置。”皇上道。
“可臣并没有收到秘旨,相反,永平一带都在传朝廷要剿灭匪寇的消息。”萧戎目光深深,“不知何人散布消息,让那些百姓惶恐不安。随后,永平的一个村子便被抢劫,还死了七人。”
皇上一脸惊愕,“居然有这样的事?”
“臣出临安时,陛下交代过,不要滥杀无辜。”萧戎道:“所以臣并不相信陛下会下这样的旨意。”
“朕自然不会下这样的旨意,只是这传谣之人又是何种目的?”皇上狐疑。
“陛下,这消息传出不过两日,永平方家村便遭劫匪洗劫。”萧戎道:“他们的目的很清楚,便是想要让我血洗翠云山,平匪寇。”
皇上倒抽了口凉气,“究竟是谁要借朕和你的手杀那么多百姓?”
“臣也觉得奇怪,所以将计就计,率兵去了翠云山做出平寇的架势,”萧戎唇角弯了弯,“只是大概他们没有想到,那些百姓并没有奋起反抗,而是根本没有抵抗。”
皇上吁了口气,“幸亏朕让你去南郡,若是换了个人,恐怕这一场杀戮在所难免。”
“臣让无辜的百姓都下了山,剩下的自然也没有留情。只是剿灭匪寇的时候抓了几名匪首,其中有两人是田相爷府中的护卫。”
皇上瞳孔一震。
“臣立刻让人细查,查出那晚带人下去抢劫村子杀人的正是此人。”萧戎说完,闭口不语。
皇上缓缓地坐了下来,面色有些颓然,“你果真没有看错。”
“臣绝对没有弄错。”萧戎认真道。
皇上默了默,脸上浮起一丝奇怪的笑,“朕,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他为何要如此对朕。”
萧戎无法回答。
皇上备受打击,神情萧瑟,“琮儿可知道此事?”
“这事陈守拙清楚,臣这次也将他带回了临安,陛下明日上朝之时一并问清楚就是。”萧戎道,“只是臣还有一事启禀陛下。”
“何事?”
萧戎:“当初的毒墨案,给汪家传话的人找到了。”
“谁?”皇上瞳孔又是一震。
“贵妃娘娘身边的绣春。”萧戎道:“当初她骗汪家说自己是皇后娘娘身边之人,让汪家给大皇子的墨中做了手脚。”
皇上脸色苍白,隐约想起一名俊俏的女子。
“后来,也是田相爷发现了墨中有毒,陛下,人证物证俱在,大皇子是被冤枉的。”
皇上愣了片刻,有些脱力,“所以当初陷害璋儿,也是田相爷和琮儿做的。”
“还有田贵妃。”萧戎道:“事成之后,她想将绣春灭口,被田相爷府中一名侍卫救了出来。为了活命,绣春自毁容貌,臣也是前些日子刚刚找到。”
皇上闭了闭眼,眼里悲伤又难过,“都怪朕,让你姑母和璋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陛下,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臣担心,宫中生变。”萧戎又道。
皇上眼里慢慢爬上深冷,“这么多年,朕对得起田家。若说有错,便是不该让田贵妃生下琮儿,让田家起了贪念。如此说来,”他又顿了顿,“在柳州刺杀璋儿的......”
萧戎点了点头,“正是田相爷的养子田允。”
皇上仰头长长叹了口气,“果真被朕猜到了。说来说去都是朕的错,储君悬而未立,才生出这许多事端。”
萧戎从宫中出来时,皇上也正好进了栖梧宫。
顾皇后坐在宽椅上,看着念冬收拾换季的衣裳。见皇上过来,念冬安静地退了下去,皇后起身施礼,被皇上扶了起来。
“端华,”皇上含笑看着他,“朕来的不是时候?”
“陛下能来,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哪里就不是时候?”皇后微笑着道。
皇上走到刚才皇后坐着的宽椅上坐下,环视殿内一眼,“朕瞅着你这宫里一收拾,越发空荡荡的,明日朕让人取一架屏风过来,顺带带几件摆设,看起来也不至于这样素净。”
顾皇后笑着道:“那便多谢陛下了。”
皇上噙着笑,只是神色却有些倦怠,“端华,就快入冬了,想必柳州亦是冷得很,朕打算明日便拟旨,让璋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