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禾站在赵家坪的矮墙边,将防务交给赵柱。
“矮墙加高的部分夯实了没?”她问。
赵柱单手按着右臂的布条,点头。
“昨晚浇了水,今天再夯一遍。”
叶青禾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潮油纸包,里面是剩下两颗地雷中的一颗,她递给赵柱。
“这颗埋在村口矮墙外最容易被翻的地方,引线走竹管,你让赵贵盯好。”
赵柱接过地雷,像捧着命根子,小心翼翼放进坑里。
赵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鸭蛋汤走过来,递给叶青禾。
“叶姑娘,你什么时候出发?”
叶青禾接过碗,几口喝干:“一会就出发了。冬麦得收了,荒村那边也得盯。”
赵婶拿回空碗,用围裙擦了擦手,嘴唇抿得很紧。
“这边你放心,墙我盯着,赵柱守着,有事我们就点烟。”
“好。”叶青禾没多说废话。
她转身,看向阿狗:“把那三把刀包好,带回荒村给韩五。铁料不嫌多,回炉打农具也行,打箭头也行。”
阿狗默默地将三把环首刀用破布包严实,紧紧绑在背上。
临走前,叶青禾叫住赵根:“2号地雷的引线竹管,你每两天检查一次。接口的湿泥裂了就补上,下雨天多注意。”
“姑娘放心,我每天都去转一圈。”赵根拍着胸脯保证。
交接完毕,叶青禾带着阿狗踏上回荒村的路。
赵家坪到荒村,要翻过一道长长的山梁,需要走大半天。
日头渐渐升高。
路过张家湾外围时,叶青禾停住脚步,她没有进村,只是站在山口,远远望向张家湾的烽烟堆。
柴火堆得整齐,干燥,摆位没动。
“姐,要进去看看吗?”阿狗问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叶青禾摇头。
“张全的人盯得紧,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进去反而耽误他们观察,走吧。”
下午,两人抵达荒村。
韩五正在砖窑前看火,见叶青禾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落在叶青禾左臂缠着的布条上,眼神一紧。
“姑娘,您伤了?”
“小伤。”叶青禾语气平淡,直接切入正题,“村里怎么样?”
韩五跟在她身侧,一边走一边汇报。
“砖窑已经出了四百多块砖,全都码好了。冬麦田我天天去看,穗子沉得很,再有几天就能收。孙嫂把几家新来的人安顿好了,没出岔子。鸡圈那边的鸡也开始下蛋了,每天能捡四五个。”
叶青禾微微点头。
韩五是个聪明人,后方交给他,稳得住,她也很放心。
她回屋放下行囊后,就径直走向冬麦田。
六亩冬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金色,麦浪翻滚,穗头沉甸甸地弯着腰。
叶青禾蹲下身,掐了一穗,在掌心搓开。
吹去麦芒,露出里面饱满的麦粒。她放进嘴里咬了咬,硬实,水分已经退去大半。
“比赵家坪的还壮一些。”阿狗蹲在旁边,低声说。
叶青禾没接话。
六亩地,按去年的亩产,大约能收七八石粮食,七八石,省着点吃,这个冬天绰绰有余了。
她站起身,走到田边。那里堆着几根粗竹管,是之前为了给连筒引水法准备的。
“赵四。”叶青禾喊道。
正在不远处除草的赵四跑过来:“姑娘。”
“带人去后山砍竹子。”叶青禾指了指地上的竹管。
“要手臂粗的,越直越好,把中间打通。”
赵四挠挠头:“砍多少?”
“越多越好。在赵家坪待太久,引水的事耽误了。现在仗打完了,得把这事补上。连筒引水法能把溪边的水直接引到田里,以后就不用你们那么辛苦,一桶桶地挑水了。”
赵四眼睛一亮,响亮地应了一声,扛着柴刀就往后山跑。
回到院子,叶青禾让阿狗解下背上的刀。
她把三把环首刀扔给韩五。
韩五接住,抽出一把看了看刃口,又屈指弹了弹刀身,听声音。
“铁不错,比咱们自己炼的硬。”韩五评价。
“能打多少箭头?”叶青禾问。
“三把刀全都化了的话,省着点打,能出四五十支。”
叶青禾点头:“那就先把箭头打了,农具后面再说。”
韩五把刀收了起来,转身走向砖窑旁的铁匠炉。
孙嫂端着一盆洗好的野菜走过来。
“姑娘,荒村这几家新来的都安分了。有两家男人之前伤了,现在能下地干活;还有个女人手巧,我让她帮忙缝布条,做绷带和箭袋手都利索。”
叶青禾看了看孙嫂:“告诉她,做得好,下个月多分两个蛋。”
孙嫂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姑娘,您这规矩好。干活多的人多拿,大家都服气。”
叶青禾转头,看向铁匠炉方向。
阿狗跟着韩五一起干活,正蹲在炉子旁边,用力拉着风箱,火光映红了他有些蜡黄的脸。
从赵家坪回来后,他就没怎么说过话,以前他总爱问东问西,现在却只是闷头干活。
叶青禾知道为什么。赵家坪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参与了战争,第一次直面温热的血和残肢。
这种阵痛,别人帮不了,只能自己熬。多干点活能让人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
入夜,荒村安静下来,哨楼上的火折子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叶青禾一个人走到冬麦田边。
月光下,麦田像一片银灰色的海。
她蹲在田埂上,抓了一把土,土壤湿度还行,最近没下大雨。收割前要是能晴上三五天,这茬麦子就算稳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荒村的矮墙完好,一切看似安稳。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回到屋里,叶青禾点亮油灯,铺开那张简易的羊皮地图。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赵家坪、柳家坳、张家湾、荒村,四个点互为犄角。
但四个地方的资源都太少了。
硝石断了,地雷只剩三颗。
弩箭只有十七支,加上韩五即将打出来的四五十支箭头,也远远不够。而且韩五虽然能打箭头,但弩的精度是个大问题。
赵柱那把修过的弩,准头差了半尺,在战场上就是致命的。
刘麻子那边,中转点有三十人,黑水沟主力还有六十五人。
硬打,打不过,只能守,实在是太被动了。
守得住一次,守不住十次。
她需要更多的硝石,更多的精良弩机,更多敢战的人。
叶青禾吹灭油灯。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的地图上。
她躺在硬木板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转的不是刘麻子什么时候再来,而是明天收割前,得先让赵四把引水竹管铺好。收了麦子,紧接着就要引水灌田,准备种下一茬,一天都不能耽误。
不远处的地铺上,传来阿狗翻身的动静。
草席摩擦,悉悉索索。
他也睡不着。
“睡吧。”叶青禾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传来阿狗闷闷的声音。
“嗯,姐。”
月光如水,荒村在夜色中蛰伏,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丰收,与下一次未知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