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和思绪百转,放下茶碗,看着陆三叔那张堆着笑的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答案放在从前是对的。
因为从前他和沈鸢是名正言顺的夫妻,阿启就是他们的孩子,就算他不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但也需要旁支识趣不提,于是两下相安。
可现在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旁支闹一闹,想要他们跳出来说阿启是他们的血脉,该接回来养才对。
他想要他们拿这个由头去找沈鸢要人,那样他就有借口站出来调停,继而有借口见她一面。
可陆家旁支这群人已经习惯了不闹。
他们太识趣了。
陆嘉和看着那一张张低眉顺眼的脸,顿时觉得烦躁。
他把目光从陆三叔脸上移开,落在屋里坐着的那几个人身上。
都是男的。
他扫了一圈,不免开口问了一句:“阿启的母亲呢?”
陆黄庆,也就是阿启的爷爷,陆嘉和论辈分该称呼一声三表叔。
但整个陆家旁支,谁敢跟陆嘉和论辈分,他们都是仰仗他吃饭的!
陆黄庆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儿子。
父子俩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为难。
陆黄庆转回来,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不情愿的意味毫不遮掩,“涂氏在后头屋里,她身子不太爽利不宜……”
“叫她来。”陆嘉和直接打断。
陆黄庆的儿子,是天字辈,又取了华字作为名字,全名便是陆天华,他在墙边那把椅子上动了动,整个人已经不自在起来,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无意识搓着手指。
他看了自己父亲一眼,陆黄庆没有接他的目光,只朝后屋方向抬了抬下巴。
意思再没明显不过。
无论是什么理由,都不能违背少帅的意思。
陆天华只能站起来,低着头往后头走,步子很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陆黄庆朝他摆了摆手。
陆天华皱着脸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陆嘉和这才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院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涂氏,阿启的生母,跟着陆天华走近,并没有进屋,而是在门槛外面站定。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一片青灰。
整个人看着颇为惨淡。
阿启被金尊玉贵地养着,他的生母竟然在旁支过成这样?
陆嘉和没有第一时间发话,涂氏站在门槛外面没敢进来,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攥得发白。
有些木讷的女人鼓起勇气抬眼看了陆嘉和一眼。
很短的一眼,她恐怕连陆嘉和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就又低下头去。
相反,陆嘉和打量了她许久。
这就是阿启的亲娘,涂氏。
自打他记事以来,从没听过这个人。
至少在陆家,是个根本不重要的人物,甚至都没因为阿启一举成为小少爷沾到半点光。
阿启被抱进府里的时候,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孩子是从哪房哪支抱来的。
因为他确实不在意这件事,只是默许它发生。
他知道孩子不过是母亲羞辱沈鸢的工具,他不必对他产生任何感情,更别提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待了。
在这一点上,他完全无法理解沈鸢。
他还记得那天母亲坐在罗汉床上,怀里抱着个襁褓,笑着说,“这孩子以后就是咱们陆家的长孙了,沈鸢作为媳妇需要精心养护。”
沈鸢相当乖顺地应下,一点都没反抗。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孩子皱巴巴的,闭着眼,完全没什么特别的。
他沉着脸转身走了。
如今这个比阿启都要更加不重要的人站在他面前,低头攥着衣角,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陆嘉和看着涂氏这副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这种怀念在他看来完全是没来由的。
他只是忽然就想起了,母亲哭泣的场景。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回父亲在外头养的外室闹到府门口来,母亲了解情况后就坐在正厅里,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她坐在那把贵重的黄花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凉透了也还是端着。
他知道消息从廊下跑过去,看到她,一下子就很想哭。
她正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浮叶,眼泪落进茶水里,一滴接着一滴,没有声音。
恰如此时此刻眼前的涂氏。
他那时候懂的东西不多,不知道外室闹到家门口对他和母亲意味着什么,天真地跑过去问母亲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抹了一把脸,只笑着说,“没事,风迷了眼睛。”
那时他信了,问她外面的女人是谁,父亲会因为她讨厌他们母子吗?
她非常坚定地摇头,虽然还在落泪,但神情非常坚定,他便真的以为什么都没发生。
记忆中的一些场景当时不明白具体缘由,但却会产生非常深刻的印象。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母亲哭。
再后来,母亲走了……
母亲不好的消息送到的时候他在军营,正跟几个军官在沙盘前推演,来福慌慌张张跑进来,说老夫人不好了。
即使心中早有预料,他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扔了沙盘往家赶,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只剩一口气。
而那仅剩的一口气在见到他之后,也很快就没了。
他站在床前看着母亲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角还歪着,跟小时候他见她哭的那一次完全不一样。
难过应该汹涌而至的,但他觉得胸口堵得慌。
而且那点堵也很快就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
谁下的毒,谁害了她,他得查。
他得把人找出来,然后让那个人偿命。
愤怒比悲伤先来,而且愤怒来了就再也没有离开,他一直忙一直忙,忙到没空难过。
而今天在这里,他看着涂氏那张哭得湿透了的脸,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又堵住了。
他想起母亲的眼泪落进茶水里却说“风迷了眼”的样子。
当时不知道,可长大后他明明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再去她面前问过一句,“娘,你那次到底为什么哭?”
悲伤,后知后觉降临。
在这个世界上,他再也没有娘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