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安看着沈鸢那张脸,笑着看了好几息,猛点头:“我知道的,我也愿意。”
沈鸢没再说别的。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床上那个裹满布条的人身上。
张三躺在床上,裹满布条的身体扭来扭去,布条底下那些渗出来的脓水已经洇湿了大片床单。
或许是今天的沈鸢格外让人气愤,他挣扎得格外激烈。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可他还是不肯停,一声接一声地往外挤,那声音又碎又尖,听着仿佛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让人听着非常难受。
“杀了我!算我求求你们了!!!杀了我!”
他喊了几声,见桌边的沈鸢没反应,又换了个方向。
他的眼球转过去盯着顾尘安,盯了好一会儿,与其说在看,不如说是在瞪你,仿佛要把那点力气都用在瞪人上。
“道士!我记得你姓顾,对吧?姓顾的道士!你根本不配当出家人!出家人的慈悲为怀呢!你跟着这种心思恶毒的蛇蝎女人,你算什么出家人!”
顾尘安站在床前低头看他,语气很平:“我不是出家人,出家人是佛门子弟的说法。”
张三噎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种时候顾尘安会纠正这种东西。
喉咙里那口气卡了半拍,只挤出来一点:“那你也是修行人,修行人还是不该……不该跟毒妇混在一起,你师门都教你什么了?”
顾尘安没接话。
他确实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如果他严格遵循师傅所教授的那些,那他现在就应该彻底远离沈鸢。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张三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鸢起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任由张三不停的咒骂。
张三骂了一阵,嗓子实在撑不住,声音弱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他躺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喘匀了又开始。
不过这回他真的不骂了,改成求。
太疼了,身上的每个地方都疼,而且受折磨的不只是身体,还有他的精神。
“我不想活着……你们杀了我……你行行好,你是个修行人,你杀了我算是做善事啊!真的我求你了!”
他喊的这几声还是没人应,屋子里只有两道安静又沉默的视线。
张三更相思了。
他慢慢安静下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盯了好一会儿,嗓子里又挤出一句。
这回声音小了很多,仿佛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真的想死……我真的想死……”
顾尘安站在床前,听着那句越来越弱的哀求,转头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根本没听到张三在说什么。
顾尘安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张三。
张三那张脸已经看不出人的模样了,眼睛闭着,嘴巴张着,每吸一口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刚进门时张三还能骂人,骂得又尖又利,这会儿连那点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求,一声比一声弱。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从小就被师父这么教。
张三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阴曹地府的使者来了,怕也要说一句不忍看。
他自认为张三受到的折磨够多了。
但他不是做主的那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沈鸢。
他没有说话,可他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里全是无声的询问。
沈鸢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张三身上,即使没有正眼看顾尘安,他也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无论是因为家中的遭遇还是经营商会的缘故,她太了解人性,许多人她一眼就能望到底,而顾尘安就属于浅薄的这类。
她根本不用转头就能猜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东西:“我确实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决定放他一马的。今天来除了要跟你把情况介绍清楚,剩下的就是要做这件事。”
顾尘安还没反应过来。
他发自内心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沈鸢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大,黑色,沉甸甸的,被她握在手里的时候,金属外壳在昏黄的灯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她的手抬起来,动作很稳。
枪口一下子对准了张三的脑门,距离只有半尺。
顾尘安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什么定住了。
他看着她抬起手,把枪口对准那张裹满布条的脸。
看着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想开口,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想伸手,手也好似被什么东西钉在身侧,怎么都抬不起来。
张三微弱的哀求声忽然停了。
他察觉到了什么,眼球慢慢转过来,落在沈鸢的手上,又缓慢往上移到那根枪管上。
他盯着枪口看了两息,那张已经说不出完整话语的嘴里忽然挤出一丝含混的声响,仿佛松了口气,又像是在笑。
枪响。
因为消音器,这一声不大,沉闷得厉害,好似有人把一床棉被按在地上一拳砸穿。
枪口迸出一小团火光,青烟从枪管里涌出来,在昏暗的光下打着旋。
张三的脑袋被冲击力打得猛地往后,后脑勺撞在床头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声和枪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二重奏。
子弹从他前额进去,掀开了一大块头骨,白的红的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其中一块头骨碎片飞出去老远,带着几缕粘稠的粉色。
血从窟窿里涌出来,先喷了一下,然后汩汩地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淌过那些已经被粘液浸润得肮脏不堪的布条。
红色很快淌到脖子和肩膀上,把灰色的枕巾洇成一片暗红。
张三的身体在枪响之后还抽了两下,脚尖也微微抬了一下。
然后才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朝着天花板,脸上最后那点表情停在一个半途而废的弧度上。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