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忽然开口：“鬼域里也有孩子？”
“有啊，死的时候是孩子，就一直是孩子了。”陈染低头拨着算盘，语气平淡，“鬼域不是地狱，来这儿的大部分都是不愿走的普通人。有些是忘了自己死了，有些是等什么人，有些就是怕黑。鬼域好歹有点月光，有个落脚的地方。”
凌霜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宗门藏书阁里那些关于鬼域的记载，字字句句都写着“阴祟滋生之地”“邪物盘踞之所”，门中弟子若误入鬼域，需速速撤离，不可逗留。从没有人写过，鬼域里会有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偷冰糖吃。
“那你呢？”凌霜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陈染拨算盘的手停了一瞬。算珠碰撞的脆响骤然断了，铺子里安静下来。额，这总不能说被迫绑定来的吧。
“我？”陈染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我家祖上就是干这个的。我爷爷开杂货铺，我爹开杂货铺，传到我这，总不能把铺子关了吧。”
凌霜看着她，没有拆穿。一个在鬼域开杂货铺的活人，祖传的铺子，却连最低等的护身符都不会画。司柒屏幕上，她的灵力波动始终在普通人范畴以内。
那天晚上，凌霜洗完碗，这次没有摔碎，回到柜台后面盘膝坐下。陈染正在擦货架上的灰，余光瞥见她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极淡的霜白色光芒，灵力如细流般从丹田缓缓涌出，沿着经脉一寸寸温养过去。
陈染手里的抹布停住了。她没出声，只是把擦货架的动作放得更轻，擦得更慢，连呼吸都压低了。司柒飘到门口，屏幕暗淡下去，像一块悬在门框上的废铁。
凌霜闭着眼，额角渗出细汗。外伤这几日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皮肉下的经脉却还缠着几道暗伤，那是她在逃亡途中强行运转功法留下的裂痕。霜白色灵力流过那些裂痕时微微滞涩，像溪水遇到乱石。
她心口一紧，灵力险些岔了方向。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从后心贴上来，不疾不徐，温温地托住她紊乱的气机。那暖意没有任何灵力属性，就是最朴素的、活人掌心的温度。
凌霜没有睁眼。她用余光感知到陈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一只手虚悬在她背心三寸之外，掌心朝内，隔空送着那点体温。陈染的手很稳，呼吸却有点乱，耳朵根又红透了，嘴里还嘟囔着：“你调你的，别管我。”
凌霜嘴角弯了一下，闭目收拢灵力，顺着那股暖意的引导，将霜白气流一点点熨过经脉裂痕。直到一个周天运转完毕，内伤稳住了三成，她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缓缓收功。
“好了。”凌霜睁开眼，声音比之前清亮了些，“谢谢。”
陈染飞快地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擦货架，抹布在同一个位置来来回回蹭了七八下。“谁、谁管你了，我就是怕你死在我铺子里晦气。”
凌霜站起来，膝盖微微发酸，扶着柜台站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霜白灵力在指尖流转自如，比前几日顺畅了许多。“我大概还需要七天，才能把内伤全部温养回来。”
“那就待着呗。”陈染背对着她，把货架上那瓶早就擦得锃亮的酱油又拿下来擦了擦，“反正又不差你一双筷子。”
凌霜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垂下眼帘。司柒的屏幕不知何时重新亮了起来，上面缓缓滚过一行小字：【体温传导：一次。情绪波动：显着。记录完毕。】
又过了几日，雾散得愈发干净。红月的颜色从猩红变成暗红，挂在屋檐正上方，像一只疲倦的眼睛。
这天午后，凌霜正在后院帮陈染晾被单，陈染坚持被单要拿到后院竹竿上晒“月光”，说鬼域的月光有潮气，晾干了盖着舒服。两人正扯着被单的两角用力抖平，阿忘忽然从铺子前面飘进来，鬼火急速跳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陈染的手一顿：“怎么了？”
阿忘急急忙忙道：“老板，不好了，上次那三人又来了。”
凌霜已经放下被单，手指微蜷，霜白灵力在掌心蓄势待发。陈染拦住她：“别急，你先别露灵力。”
两人快步走回铺子里。透过门缝，陈染看见外面雾霭中站着三道身影，身形凝实，衣着整洁，明显不是游魂。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青灰长袍，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玉佩中央嵌着的窥灵眼正泛着微光。
但窥灵眼的光芒只亮了一瞬，就暗淡下去，像烧尽了的烛芯。中年男子皱眉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头打量杂货铺的招牌，面露困惑。
“不应该啊……这鬼域深处怎么会有杂货铺？”他身后一个年轻弟子小声说。
“兴许是鬼物幻化的，别轻举妄动。”另一个弟子戒备地按住剑柄。
三人站在铺子外不足十步的地方，窥灵眼却静默无声。凌霜收敛了所有灵力，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在柜台后面的阴影里。陈染挡在她身前，手里捏着一盒火柴，指尖微微发白。
为首的男子又看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算了，凌霜若是真在鬼域，不可能敛尽灵力这么久。她那种宗门娇女，一日不用灵力便浑身不自在。走吧，回禀长老，此路不通。”
三道身影转身离去，逐渐没入雾中。他们走后半个时辰，凌霜才从柜台后面慢慢站起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掌心全是汗。
“走了？”她问。
陈染趴在门缝上看了又看，确认雾里再无人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走了。那窥灵眼也灭了。”她回头看着凌霜，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娇女？”
凌霜脸一僵：“……他说的是宗门里的其他弟子。”
“哦，宗门娇女。”陈染故意拖长了音调，笑得眼睛都弯了，“那你这位娇女大小姐，今晚的粥能不能自己煮？我可不想伺候了。”
凌霜抿紧嘴唇，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一小片。她转身走进厨房，拿起灶台旁边那口砂锅，闷声说：“你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