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看向伊莱亚的目光里带上了如有实质的谴责。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属于格尔曼·斯帕罗的冷酷，和一些微妙的属于克莱恩的委屈：“我又不知道狼鱼罐头真的有那么臭。”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一顿，“你这样还是闻得到吗？”
伊莱亚的身形依旧虚幻，他现在无比感谢“怨魂”状态的自己闻不到现实的气味：“你自己闻闻试试。”
克莱恩左右看了看，确认了一下周围没人看得到现在自己的样子，不用维持形象，然后抬起手，面露疑惑地闻了一下袖子。
“呕……”
他又转回去吐了。
过了一会，重新缓过来，还站在海边吹了会海风，让自己的身上的气味散去大半的克莱恩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吧，我们先去找个旅馆。”
作为以捕鲸业为主的城市，与鲸鱼相关的一切产业深深地渗透进了这里。
大量的鲸鱼会在本地的捕鲸屋当中被拆解，皮、肉、脂肪、骨头……
衣服、食物、燃料、香料，每一个身体部位都有相应的产业和去处，甚至对于鲸鱼肉的烹饪手法丰富，方式独到，已经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口味也相当不错。
生吃、切片油炸、烤制、腌肉……
很有种别致的风味。
“这还是我第一次吃鲸肉。”吃完饭，在空旷寒冷的街道上行走的时候，克莱恩感受着带着海洋气味的冷风，摸了摸吃饱了的肚子。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对他来说，吃鲸鱼肉都是一种非常新鲜的体验。
“挺好吃的。”不算明亮的路灯下，伊莱亚打手语，“之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多去别的地方，吃当地特产。”
他在南大陆就吃了不少相当美味的本地特色食物，也给克莱恩分享过。
但是他们还有很多没去过的国家，有很多没有见过的城市和风俗，有无数没有品尝过的美食。
“等之后什么时候比较有空了……我一定去试试。”克莱恩回忆了一下自己对于北大陆各国的记忆。
鲁恩和因蒂斯的食物他都吃过不少，这次吃的是弗萨克的食物，除了这几个国家之外，还有伦堡和费内波特。
没记错的话，费内波特信仰大地母神，而祂对应的途径的序列九叫“耕种者”。
克莱恩猜，他们的食物的原材料质量应该会非常高。
抛开晋升的压力不谈，不去考虑非凡相关的一切，这种单纯的、只想着旅游和尝试新事物的生活的幻想如梦一般美好。
“我们可以一起！”伊莱亚露出一个笑。
“好。”克莱恩也扬起了嘴角。
……
第二天，“洛达尔”酒吧。
已经和“隐者”嘉德丽雅联系过，确认了出发的时间的克莱恩推开酒吧的大门，面无表情地走到吧台角落坐下，扫了眼菜单：
“两片烤面包夹红肠，一份熏鲸鱼肉，一份浓菜汤，一杯格拉斯啤酒。”*
酒吧是冒险家的聚集地，也时常刷新海盗和各种奇奇怪怪或很有用的消息，所以克莱恩经常在酒吧解决饮食。
似乎是命运的重合，在弗萨克人长相接近他前世的俄罗斯人的同时，这里常见的饮食也非常接近上辈子的俄餐。
他说完，看向旁边跟他一起坐下，正打量着那些大口喝烈酒的冒险家，面露几分好奇的伊莱亚：
“你要什么？”
伊莱亚现在没有用自己那张价值二十万镑的昂贵面孔，而是换成了一张普通了些的脸。
身上同样挂着赏金的克莱恩也一样。
不然，在他们刚刚走进酒吧的那一刻，整个酒吧里的所有看到他们的脸的人估计就全跑了。
伊莱亚收回打量那些冒险家的目光，看向克莱恩手里的菜单。
思考了一会，他打出手语：“和你一样就行。”
克莱恩点点头，看向酒保：“给他来一份一样的，把啤酒换成清水。”
酒保神情有些古怪地看了眼用手语替代说话的伊莱亚，没说什么，很快把食物端了上来。
加尔加斯的特色浓菜汤是用甜菜、洋葱、卷心菜、胡萝卜、鱼肉、奶油等材料熬制的，口味酸甜，里面的蔬菜和肉类都炖的火候刚好，吃起来令人满身暖意。
伊莱亚嚼了嚼嘴里汁水丰盈的胡萝卜块，侧耳听着周围的冒险家激情澎湃地讨论一位意外沉入海底，然后发现了废弃的深海钢铁巨井，甚至从井底感受到了某种对他来说很有神秘吸引力的东西的冒险家的故事。
钢铁建筑……他们觉得这是第四纪的遗址吗？
伊莱亚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说实话，虽然很违反常理，但是真要论起顶尖的工业水平的话，有着能够“空想”的造物主的第三纪反而高于诸神行于地上，王座更迭的第四纪。
虽然第三纪并没有一个能够复刻前世科技的强大通识者老乡，但是对格里沙来说，能被“空想”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祂甚至有一整个配备了高精尖技术的实验室。
按照这个世界目前的科技发展水平，就算再过几百年，估计也没法真正用科技复刻出一个那样的实验室。
非凡能力还是太神奇了。
所以，虽然那群冒险家认为那个钢铁遗址是第四纪的遗迹，伊莱亚却忍不住有点怀疑——
那不会是格里沙空想出来的海上石油钻井吧？
他们的航线是自加尔加斯群岛一路向东航行，没准也是有机会路过这些冒险家讨论的那个“深海巨井”的。
如果路过的话，还是去看看吧。
这样想着，伊莱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克莱恩。
克莱恩恰好也在思索着关于这个“深海巨井”的消息。
他对此有点好奇，但是不算非常感兴趣，不过既然伊莱亚想看……
“到时候我问问‘隐者’女士航线是不是经过那里，如果不经过的话，可以拜托她绕道去那里看一下。”
他喝了口焦香醇厚的格拉斯啤酒，低声说。
等到两人吃完这顿午饭，酒吧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一个戴着礼帽，长相看起来有鲁恩血统的男人有些狼狈地冲进来，大声询问着有没有“冒险家互助会”的人。
很快，几位零散坐着的冒险家站了起来。
这个“冒险家”互助会人还挺多。
伊莱亚的眼睛掠过站起来的几人中最壮的那个。
那家伙看起来至少有两米，浑身肌肉，由内而外散发出强烈的力量感。
估计是个“战士”途径的非凡者。
这个途径很适合长高。
伊莱亚刚想收回视线，忽而有了一种灵性直觉的触动。
他操纵着纸笔在桌下自动书写，然后把纸条递给克莱恩：
“你想要放牧‘欲望使徒’、‘欲望使徒’秘偶还是‘欲望使徒’特性？”
克莱恩看了眼纸条，看向笑眯眯的伊莱亚，感觉这个不明身份的“欲望使徒”不像是个序列五的强大非凡者，倒像是被伊莱亚钓上来的一条鱼，让他来选择鱼的烹饪手法。
和一个半神同行的感觉也太爽了吧。
“蠕动的饥饿”里面已经放牧了一个“欲望使徒”，不需要额外再来一个，秘偶他倒是有点心动，但是伊莱亚手里的“血之上将”还排着队准备当他的秘偶，而刚晋升的“秘偶大师”显然无法同时操纵两个秘偶。
和“欲望使徒”相比，显然是“怨魂”秘偶更好用。
“特性吧。”克莱恩压低声音，选择了烹饪……不，那名“欲望使徒”的结局。
“欲望使徒”是恶魔途径的序列五，想要晋升到这个层次，手里必然已经有了数不清的人命，所以克莱恩并不会因为杀死一个“欲望使徒”而感到愧疚或者良心上的谴责。
伊莱亚手一翻，纸条就消失不见，他朝克莱恩点点头，站起身，在人群的喧闹中，从角落离开了酒吧。
过了一会，酒吧大门处出现了一个穿着亚麻衬衣和棕色夹克，眼睛里带着浓厚的恶意的男人。
克莱恩在通缉令上见过这个男人。
这家伙是“屠杀者”吉尔希艾斯，“不死之王”阿加里图的二副，赏金足有9500镑！
虽然这远远没有克莱恩的赏金高，但是也足够证明这是一个相当强大的非凡者、臭名昭着、满手鲜血的大海盗了。
他意识到，这估计就是伊莱亚说的那个“欲望使徒”了。
吉尔希艾斯朝门里看了几眼，突然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因他的到来而瞬间安静，又因他的离开而逐渐热闹起来的酒吧。
他会突然离开是因为恶魔途径的“恶意感知”吗？
也不知道伊莱亚想怎么做……
克莱恩还在思维发散，就见到刚刚走出去的吉尔希艾斯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开始的几步有点滞涩，但是很快，他的步伐就变得流畅而矫健，坚定而果决，仿佛前方是什么巨大的宝藏。
吉尔希艾斯越过了许多或坐或站的冒险家，一往无前地朝克莱恩的方向走来。
酒吧里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个位置，看向行走的吉尔希艾斯，看向他坚定的轻快步伐和夹杂着惊恐、扭曲、挣扎、愤恨、恶意的面容。
被吉尔希艾斯直视的克莱恩松开了准备使用“蠕动的饥饿”的左手。
在“屠杀者”的眼睛的倒影里，笑容灿烂的金发年轻人朝克莱恩轻盈地鞠了一躬。
操纵着这具身体的不是吉尔希艾斯，而是伊莱亚。
酒吧不算大，吉尔希艾斯没几步就从门口走到克莱恩的面前，右手抚胸，动作相当恭顺谦谨地朝他鞠了一躬。
和伊莱亚在他的眼睛里做出的动作一模一样。
伊莱亚还挺爱玩。
幸好他没有操纵吉尔希艾斯突然朝我笑一下或者wink，不然的话，就算我有“表情控制”，也不一定能完全不笑场……
克莱恩在心中笑叹一声，面上没有做出什么表情，保持着冷酷的姿态，举起装了净化子弹的左轮，对准吉尔希艾斯的额头。
开枪。
早在贝克兰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过这样的合作了。
只不过当时的他们都没有现在这么强，他们的敌人也远比吉尔希艾斯弱小的多。
但是现在发生的一切还是让克莱恩回忆起熟悉的过往，嘴角带上了浅淡的弧度。
“砰、砰、砰、砰、砰。”
连续的、有条不紊的枪声统治了整个酒吧里的一切声音，也撬开了这名努力挣扎却没能做出任何反抗的“欲望使徒”的头盖骨。
众目睽睽之下，这大名鼎鼎的、价值9500金镑的海盗，就这样毫无波澜的倒下了。
克莱恩伸出带着手套的手，捡起被伊莱亚加速析出的黑色晶簇和旁边带着硫磺味的血红色细长晶体。
前者他认识，是“欲望使徒”的非凡特性，但是后者，克莱恩就没看出来是什么东西了。
不过这不妨碍他不紧不慢地把东西都收进口袋，也没忘记再搜查一下吉尔希艾斯有没有带什么非凡物品。
很遗憾，除了非凡特性和那份神秘晶体，吉尔希艾斯一无所有，穷的不得了。
酒吧里一片安静，有不少人已经慌忙逃走，剩下的每一个人都紧紧注视着克莱恩的一举一动，仿佛克莱恩的动作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最值得关注的事情。
克莱恩按了一下帽子，再抬起时，就已经换回了属于“疯狂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的脸。
他面色极其平静地看向酒保，仿佛刚刚他所做的一切不是轻松杀死了一个价值将近万镑的海盗，而只是非常简单的吃了顿饭，喝了杯酒：
“你们这里可以代领赏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