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此刻出现在这里，挡住辛西娅和满房间乱窜的枝条的人就是刚刚了解到关于辛西娅和欲望母树的消息，赶来总督府的伊莱亚。
带有“束缚”意味的层层叠叠的暗影遏制住蔓延的枝条和花朵，也包裹住辛西娅的身形，让她迷蒙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清醒，不断重复着“我想和你生个孩子”的嘴也停顿了几秒。
趁着战斗的间隙，伊莱亚回过头朝克莱恩喊了一句：
“这是‘欲望母树’的影响！祂想要污染你！”
克莱恩抽出一直紧紧握在手心里的暗金色的符咒。
这是艾弥留斯做出来的具有半神层次的高级符咒，用来给他在伪装上将期间释放半神的气息，减少被人发现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这枚符咒也可以使用“审判”途径半神的一项能力。
这本来也是艾弥留斯给他的委托报酬之一，但很显然，这份“报酬”已经有了自己的去处。
从上将手里拿到的符咒用到解决他本来会遇到的事件上，算不算一种从“从哪来回哪去”？
克莱恩冷静地看了一眼被伊莱亚挡住，却似乎还在看向他这个方向的辛西娅，低沉地念出开启符咒的古赫密斯语单词：
“律法！”
暗金色的符咒变得极其冰冷，散发出奇异的光芒。
虽然伊莱亚来的匆忙，说的话也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克莱恩相信他说的话，也相信这里发生的一切是欲望母树造成的
辛西娅是纯粹的普通人，没有任何非凡能力，所以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完全是因为欲望母树的力量的影响。
我的灵性告诉我她没有做过什么仪式，身上也没有什么很高位格的存在降临。
所以，应该是她身上的什么东西带来了外部力量的投影，而非她本身。
那么，我应该——
克莱恩沉声开口：
“此地禁止于外界交互！”*
他要截断辛西娅和外界力量的联系！
古赫密斯语在房间里回荡，暗金色的光芒编织出无数规整肃然的象征符号和标识，融入虚空。
神秘的带着奇异欲望的气息和闪烁着的光芒尽数被隔绝在外。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极尽璀璨的星空，看到无数耀眼的绽放出夺目光彩的星星。
下一瞬，他的眼睛炸开了。
高达三米、形如怪树的辛西娅身体崩解，化成了一滩满是棕绿色瘤子和花朵的血肉，只有她美丽的脑袋端放在血肉之中，喊着“将军”，还喃喃着她自己也听不懂的话语。
伊莱亚按了一下因为高强度引动暗影世界的力量而满是呓语，所以有些眩晕的太阳穴，束缚住辛西娅和那些还在蠕动的枝条，飞快回过身，手掌抹过克莱恩的眼睛的位置。
他耳朵上的倒十字架发出光芒。
“血肉魔法”。
转瞬之间，克莱恩重新睁开双眼。
“谢谢。”
克莱恩手里当然有伊莱亚给他做的替身娃娃，但是这几天他都在扮演艾弥留斯上将，所以把娃娃放在灰雾之上，没拿下来，娃娃也就没发生作用。
在辛西娅一叠声呼唤着“将军”的声音里，克莱恩把自己的脸换回格尔曼的样子，走向她的身边，“蠕动的饥饿”染上灿烂的光芒。
缠绕着神圣火焰的明亮光柱从天而降。
在净化的力量的作用下，那种带着欲望气息的血肉和树瘤如被火焰凑近的雪堆般融化。
在奇怪的类似于灼烧的声音里，辛西娅真正的清醒了过来，眼睛里也带上了惊恐。
“将军……？”
她茫然而恐惧地抬起头，却看见两个陌生的面孔。
“你有办法能救吗？”克莱恩压低声音。
伊莱亚缓缓闭上眼，苦笑了一下。
“我自己都抵挡不了母树的影响。”
他一个半神都有些承受不住母树的呓语，更不用说辛西娅只是一个从未和非凡产生联系的普通人，还是被母树的力量直接影响，她经历的一切比伊莱亚遇到的情况更夸张。
“我明白了。”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保持安全距离，凑近辛西娅的脑袋，语气尽量放的平和：
“以后还是远离邪神和邪教吧。”
在辛西娅崩溃的声音里，他的声音低沉：
“死亡不是终点，你会在神明的身边得到救赎的。”*
克莱恩张开双臂，手套再次染上明亮而灿烂的颜色。
明净纯粹，带着强烈净化力量的光柱从天而降。
在“太阳”的光辉里，在无尽的“净化”里，辛西娅的身形彻底消失。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克莱恩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遇到过的‘欲望母树’的力量？”
伊莱亚没有直接回他，而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答非所问的提出了另一件事。
“如果我哪天突然失控或者像她一样遇到事情，快要死了，你最好赶紧把我变成秘偶。”
在克莱恩瞪他的眼神里，伊莱亚面不改色地继续了自己的话语：
“要不然，最好净化的彻底一点，找永恒烈阳的信徒来也行，序列越高越好。”
他有点怕自己的骨灰也会带着奇奇怪怪的污染。
菲尼克斯其实也可以做到净化，或者说它诞生的意义之一就是为了防止伊莱亚失控，以及净化处理伊莱亚对周围造成的影响。
但是真让它来净化伊莱亚，也太为难鸟了。
还好，因为这段时间伊莱亚总是跑来跑去，菲尼克斯跟着不方便，所以自己跑出去找“食物”了，现在也不在附近。
不然的话，要是让它听到这个发言，伊莱亚恐怕要被小鸟啄了。
“所以，你是觉得我不会生气吗？”
克莱恩用“小丑”的能力扯起嘴角，笑着看他。
他无法理解伊莱亚为什么会这么自然、这么随意地交代希望的死法，也不想理解，更不愿意去想象那个画面。
把人“秘偶化”本质上就是就是在杀死对方啊。
虽然克莱恩已经穿越了这么久，也习惯了生命在手上流逝的感觉，习惯了杀死恶徒。
但是，他怎么可能受得了朋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希望死在自己手里这种话？
“我觉得，半神的秘偶还是很强的吧？”
伊莱亚的脸上露出几分困惑，不过在克莱恩明显的愤怒面前犹豫了一下，目光挪向被树枝刺破之后露出大洞的天花板，下意识地没再和克莱恩对视。
“如果我会需要朋友来当我的秘偶，那我不如这辈子都停留在‘无面人’。”
克莱恩的声音近乎冰冷。
他看着伊莱亚似乎还是有些茫然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不要随便想着自己的死法，不要随便交代后事，你能懂吗？”
我可不想听到你的遗言。
在刚刚见到了一次死亡的现在，克莱恩并不愿意去想象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死亡。
生死和尸体也并不是什么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更何况，克莱恩完全听得出来，伊莱亚说这话的姿态虽然有些随意，但是很显然是真情实感，并且早就真心认可了这个想法的。
这个“活的好好的却想着怎么死比较方便朋友不留隐患”的想法才是最不对劲的。
就算欲望母树确实很危险，也不该这样把死亡当作给朋友的礼物。
“……哦，你说这个啊。”
伊莱亚恍然大悟，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个说法像是在提前交代遗言。
“其实我只是出于战斗和非凡的角度……”在想假如我要死了的话怎么做到利益最大化。
但是他的后半句没有说出口，就在克莱恩有些恐怖的眼神里被咽下去了。
“好的，我知道了。”
他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手势：
“我会努力让你这辈子都没法把我当秘偶的。”
我会努力一直活下去的。
克莱恩的表情这才松动了一些。
“下次不要再这样想了。比起一个很强的秘偶，我更希望你能一直活的好好的，最好能晋升成天使或者序列零，然后来让我享受一下被神明眷顾的感觉。”
克莱恩随口给伊莱亚制定了一个非常遥远，基本没有任何可能的目标。
神明是序列的顶端，是常人甚至无法仰望的存在。
对他来说，这个目标的性质类似于跟一个高中生说“希望你高考能考到749分，让我感受一下和状元当朋友的感觉”。
反正基本没什么可能达到，还可以让伊莱亚改改对未来的设想。
就算真达到了，那也证明那时候的伊莱亚确实有足够的实力，更不用担心因实力不足或意外而死亡了。
“你都是愚者先生的眷者了……”伊莱亚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怎么了吗？”克莱恩微笑反问。
我那是眷顾我自己啊。
“没怎么没怎么。”在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的指引下，伊莱亚下意识摇头，又点头：
“我会努力的。”
假如真的可以的话，让小周哥当我的眷者也是一件美事啊。
伊莱亚在心底暗想。
将军府的其他人还在昏迷之中，克莱恩重新把脸换成了艾弥留斯的样子，从辛西娅的衣服里捡出一根项链。
那是一根很朴素的项链，吊着一个指节大小，宛如犀牛角一般的漆黑坠子。
“你认识这个吗？”
他回过头，看向沉思的伊莱亚。
“认识。”
伊莱亚盯着项链看了几秒，把自己审讯天体教派的福莱特·肯所得到的消息整理了一下，全部告诉了克莱恩。
“我明白了。”
克莱恩听完之后，就让伊莱亚变成怨魂状态，或者直接离开这里，不要出现在仆人和将军秘书的眼前。
一个海盗将军出现在一位海军上将的府邸里还是不太妙的。
伊莱亚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点点头，就化作一道虚影，消失在克莱恩的面前。
不过，在克莱恩的灵性直觉里，还是可以隐约看到伊莱亚半虚幻的影子，感受到他身上阴冷的气息。
他看向窗户，于是窗户玻璃上浮现出一只虚幻的手，朝他挥了一下。
克莱恩抿了一下嘴角，又叹了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回到扮演艾弥留斯上将的状态，开始处理现场。
……
辛西娅的异变之后，将军府并没有再发生什么异常，克莱恩命令开展对天体教派的抓捕行动，至于他自己，则以“自己受伤了”为理由，闭门不出。
为了以防万一，伊莱亚没有再次离开，而是一直待在附近，以防又有什么关于玫瑰学派或者欲望母树的事件发生。
也正是在这期间，克莱恩真正感受到了伊莱亚“镜面穿梭”的方便程度。
窗户、镜子、水泊、刚擦洗完的地板、叶片上的露珠、天上落下的雨珠，甚至是人的眼球……
所有可以反光的东西都算是概念上的“镜面”，都可以成为“怨魂”的容身之处，可以在不同的“镜面”之间穿梭跳跃，也可以离开镜面直接飞行。
所以克莱恩也是实打实体验了一番到处都可以看到伊莱亚的感觉。
直到委托的最后一天，真正的艾弥留斯上将本人从窗户翻了进来。
克莱恩看了眼窗户。
伊莱亚刚刚还在窗户上和他聊天，此时又隐去了身形。
“这几天有发生什么事吗？”艾弥留斯上将平静地问道。
克莱恩想了想这几天遇到的事情，压制住嘴角微微的抽搐，回应：
“你的秘书犯了错，受了些伤。”*
这是他在将军府的这几天遇到的事情。
“嗯，还有呢？”艾弥留斯没有对此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克莱恩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让自己的目光变得游移，然后一口气道：
“你的弟弟被解除了总督职务，新的总督已经到任。”
这是在辛西娅的异变之前，他在梦里被“黄昏隐士会”的人警告之后得到的消息，或者说，这就是他们在现实中对“艾弥留斯”的警告。
“你的辛西娅小姐异变成了怪物，被我净化了。”
“你的部分卫队成员和侍者仆从有受到一定的感染，正在治疗……”*
艾弥留斯严肃沉稳的表情逐渐转向惊愕。
他才离开了三天！
简单的交代之后是详细的介绍和描述，克莱恩把这几天遇到的事情全部交代了出来，只有一些关于他自己和伊莱亚的消息没有说。
最后，他把衣服和从辛西娅那里拿到的“繁衍项链”交给艾弥留斯，就准备翻窗离开房间。
“他是谁？”克莱恩的身后，艾弥留斯突然出声问道。
克莱恩回过头。
艾弥留斯并没有看他，而是在扫视着整个房间的空气，就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融于空气的东西。
这位海军上将的表情依旧严肃而深沉，但是并没有什么敌意，好像只是再日常不过的询问。
伊莱亚知道，身为“审判”途径半神的艾弥留斯完全可以用一句“此地禁止隐匿身形”或者“此地禁止怨魂”来强制让他出现，这样普通的询问就代表他的态度还不错。
所以，他从空气中浮现出身形，朝艾弥留斯露出一个笑容。
“我是……”他想说点关于他是来找欲望母树以及玫瑰学派的痕迹的话语。
“他是我的朋友。”格尔曼·斯帕罗在他之前开口。
“摩西·卡戎？‘怨魂’？”艾弥留斯的眼睛扫过伊莱亚的脸。
他紧接着吐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力的语句：
“你和玫瑰学派有什么关系？”
“我杀过不少玫瑰学派的人，算吗？”伊莱亚很平静地耸肩，朝克莱恩的方向偏头：
“他也杀过。”
“好。”艾弥留斯沉默了一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仔细地看了他们两人几眼，然后就退开几步，任由伊莱亚和克莱恩离开。
此时，天色一片漆黑，绯红的月亮高悬，只有稀稀落落的星辰沉默的环绕在月亮的周围。
世界一片宁静。
“现在去旅馆？”
伊莱亚虚幻的声音在克莱恩耳畔响起。
“对，这回可以好好睡觉了。”克莱恩点点头。
辛西娅和上将相关的事情统统告一段落，他的魔药也因为成功扮演艾弥留斯上将而消化了一部分，明天还可以拿到扮演上将的尾款。
虽然途中有不少波折，但是收获也很让他满意。
看起来只有一个人，实际上有两个人的组合行走在夜晚寂静的道路上，轻松地聊天。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我准备换一个身份，去当义工做扮演，这样应该可以消化不少魔药。”
“我……我大概还是会在南大陆，找机会打击各种信仰欲望母树、搞邪教祭祀的人，还有就是准备我的序列三的晋升仪式。”
伊莱亚想了想。
前段时间勤勤恳恳的干活下来，他和该隐竟然也真的收集到不少信徒，也真的组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教团。
虽然被信仰的存在本人对此感觉有些微妙，但是那些被他救下的人确实有不少对伊莱亚有着近乎虔诚的信仰。
剩下的有些是抱着实用的心态加入教团的，这些人的信仰不算坚定，需要信谁就可以信谁，哪个神明有用就信哪个（这基本就是一部分南大陆土着的普遍心态），但是在信仰的时候还是表现的很认真。
还有的就是并不信仰他但是很感谢他所以加入教团的，和完全不信仰他只是为了卧底来装一装的，前者伊莱亚完全欢迎，后者该隐说过他会解决，伊莱亚也就随他去了。
总的来说，按照目前的进度，他的仪式可以在几个月内解决。
因为并不是第一次成为“木偶”，所以伊莱亚在喝下魔药的时候就已经消化了大半，再扮演一下，也可以很快完全消化。
所以就只剩下“沉默门徒”的魔药了……
果然还是得找玫瑰学派。
除了掌握整条“异种”途径的玫瑰学派之外，全世界恐怕都找不出几个高序列的异种。
伊莱亚短暂地开启了一个小小的幻想。
要是乌洛琉斯或者梅迪奇走在路上莫名其妙遇到了野生的“沉默门徒”，把对方干掉之后就把材料给我就好了。
或者突然来个非凡聚合效应 ，给我把一个重伤的“沉默门徒”聚合到我面前，那也很好啊。
他随口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克莱恩，而早就有了“秘偶大师”的特性，辅助材料也准备了大半，只差把“无面人”魔药消化完和找到美人鱼来完成晋升仪式的克莱恩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不如祈祷突然有个‘沉默门徒’出现在我们面前呢。”
下一秒。
“嘭。”
他变成了一只乌龟，落在了地面上。
同时，克莱恩的身形在旁边突然点燃的火焰里浮现，而乌龟则变成了一张漂浮在空气里的乌龟形纸人。
为了防止克莱恩因为信息差而在遇到玫瑰学派时出意外，伊莱亚早就把整个“异种”途径的技能表都告诉过克莱恩。
所以，克莱恩非常清楚，这种能把非凡者变成毫无非凡能力的普通生物的能力，是属于“沉默门徒”的“变形诅咒”！
怎么他刚说完“沉默门徒”就真的有个“沉默门徒”来袭击啊！
他是什么乌鸦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