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穗在菜地边上站了很久。
山腰上那棵野柿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白花花的背面在夕阳底下反着光。旧陶窑的破窑口被荒草遮了大半，看不出有没有人在里面。
老钟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晚穗，那人影我后来又见过一次。不是傍晚，是天快亮的时候。他从窑洞里出来，站在洞口往山下看。看的方向是咱们作坊。」
「你看清他手里拿了什么没有。」
「没有。但他出来的时候怀里揣得鼓鼓的。走了几步又回头，把窑洞口一块松动的石头重新塞回去了。」
周晚穗让老钟头先别跟村里人提这事。
她从菜地回来，经过作坊后墙，张木匠新砌的那道墙已经干了。
灌进墙缝里把每条缝都封死，原来藏瓦罐的那个位置现在是一整块实心青砖。
周三顺蹲在墙根底下检查新墙。看见她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灰。
「封死了。别说瓦罐，连根针都塞不进去。」
「香料账上多出来的那部分，查出来没有。」
「还没。潘帮厨偷的那几次不够填账上的窟窿。还有一只老鼠没揪出来。不过我已经把卤料柜的钥匙换了。新钥匙只在你、我和柳婶手里。别人拿不到。」
周晚穗走进作坊。
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瓦罐，每罐都标了日期。
灶台上的卤水锅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婶坐在灶口添柴，春草在旁边切明天要用的卤牛肉。
马有粮蹲在角落里洗蛋，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洗一颗照一颗，挑出来的裂纹蛋单独放在旁边的小竹篮里。
一切都正常运转。
但她心里清楚，铺子多到四个、作坊一扩再扩、菜地十二亩加上军营订单和陆家批销之后，她花在查账上的时间已经超过了花在做货上的时间。
每一摊都有得力的人管着，王婶管铺子，周三顺管作坊，柳婶和春草管府城，老钟头管菜地。
这些人都信得过。
但六摊生意的账拢在一起，总得有一个人专门来做。
周小禾能帮她算账，但他还要上学堂。
第二天一早她让周三顺把孟账房请到铺子里。
孟账房来得很快，还是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
往柜台后头一坐，把账本翻开，算盘摆正。
「周东家。上回春草那三笔补记的事，她已经改了。现在每天封账当天清，月底我来盘。还有什么事。」
「以后不止月底盘账。丰禾现在铺子多，作坊、菜地、军营供应、陆家批销、席面生意，进出全归你管。」
孟账房把毛笔搁在砚台上。
「工钱怎么算。」
「一个月六百文。比镇上布庄高一倍。年底有分红。」
孟账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那把旧算盘拿起来，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一下又停住。
「周东家，我在镇上布庄待了多年。布庄进出的账最多的时候一天不过二三十笔。你这铺子一个月的流水快顶布庄半年了。我得有个帮手。」
「你想用谁。」
「春草本就能算账，铺子里的进出她比我熟。以后她管日常入账，我管月结年报。另外还要个跑腿的，各铺子之间送账本对数目，每个铺子月底前两天把当月的账送来总号，过时不候。」
「跑腿的人你自己从村里挑。」
孟账房点了点头。他把算盘收进布包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写了几个字：丰禾总号，日清月结。写完搁下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总号设在哪。青阳镇铺子，还是桃源村作坊。」
「桃源村。丰禾是从这间作坊起家的。」
当天下午，孟账房把各铺子管账的人都叫到了桃源村作坊。
王婶从青阳镇铺子过来，春草从县城分铺过来，柳婶从府城分铺赶回来。
四个人围在矮桌边上，孟账房把新规矩一条一条念出来。
各铺子当天进货出货收银支出全部当天入账，不许拖到第二天。
每旬交一次分账到总号，月底交全月账。总号对得上分账，才算过关。
对不上的，哪个铺子出了差错哪个铺子自己补。补不上的，从管事工钱里扣。
王婶听完搓了搓手，说她识字不多，账本上有些字写不来怎么办。
孟账房说他每个铺子轮着跑，青阳镇铺子离得最近每两天去一次，县城铺子隔天跑一趟，府城铺子每旬盘一回，写的字他当面教。
王婶松了口气说那还行，又补了一句她记账的字虽然不好看但数字从来不写错。
规矩定完，天色还早。周晚穗去了菜地。
老钟头正蹲在河渠边上，把新种的水生蔬菜一棵一棵扶正。
那些茭白苗已经缓过劲了，叶子从水面探出来，嫩绿嫩绿的。
「晚穗，你上次帮我打的那排木桩稳得很。前几天夜里下了场小雨，河渠水涨了不少，木桩一个都没歪。」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了。前天傍晚我又看见山上窑洞口有光。不是篝火，是灯笼。灯笼摇了两下就灭了。我数了数，从灭灯到有人从窑洞里出来，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
「几个人。」
「一个。还是上次那个人。不过这次他没往山下看。他锁了窑洞口就走了。走的是往山后那条老路。那条路通后山采石场，再往下走就是官道。」
周晚穗往山腰上看了一眼。山腰上安安静静的，旧陶窑被荒草遮得严严实实。
从菜地回来，院门口停了一辆县衙的骡车。车上坐着个穿皂衣的差役，不是之前认得的那两个人，是个生面孔。他跳下车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公文。
「周东家。县衙新到的税务文书。上头发了新规矩，营业额超过一定数额的商铺要补缴'市易税'。郑知县派我来通知你，明天上午去县衙面谈。」
他把公文递过来转身赶着骡车走了。
周晚穗低头看着公文。朱红色的县衙大印盖在落款处，上面写着几行字。
市易税，税额比旧税翻了一倍。
征收范围覆盖青阳镇、县城、府城三地所有丰禾商号的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