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格里放着一只牛皮匣子,老式的铜锁,皮面上有一层深褐色的污渍,好似被药液浸泡过,渗在了皮纹里。
阿桃:“上着锁,瞧着怪沉的。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顿了顿,又压低嗓子,带着几分小孩儿般的兴奋:“该不会是什么绝世宝藏吧?”
刺儿笑了一下,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眼里拨弄,“每个没长大的孩子心里都藏着一个挖到宝藏的梦。可惜你多半要失望了。”
咔嗒一声,锁开了。
阿桃瞪大了眼睛:“小娘子还有这一手?稀罕啊!二爷教的?”
“自学成才。”刺儿把铁丝收回袖中,伸手掀开匣盖。
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呛鼻。
但匣子里没有药。
几本装订成册的纸页,一共三本,边角卷翘发毛,书脊处的线绳快磨断了,显然被翻过无数遍。
刺儿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间写的。
“图谶六幅已备,滴千金血于皮面,竟有纹路自皮中浮出,蜿蜒如龙蛇,诡谲难辨……老道遍查古籍,不知缘由。”
刺儿的手指微微收紧,接着往下翻。
“老道反复推演,偶然发现,千金血蕴先天元炁,可作丹引,调和诸毒,有延年益寿、培元固本之妙用。遂以千金血入药,佐以老君炉中七七四十九味灵材,竟成一颗丹丸。呈于王爷,不过三日,王爷面色红润,精力充沛,以往头风之症竟未再犯。”
“王爷大喜,言此丹若成,可续命百年。然一丸便需千金血三两,卫氏女一人,如何供得?若卫氏女死,千金血源断绝,剩下六幅图谶,又如何开启?”
“王爷令老道另寻药引替代之法,以期大量炼制长生丹。老道苦思数日,以为纯阴女子之血或可一试。阴为水,主润下,与千金血同为至阴之物,虽血脉不同,药性或有相通之处。”
刺儿看着这段文字,心头一片凉寒。
采阴女、石狱取血、那些送进去再没下落的女子——
所有的罪恶,便是从这里开始。
“永兴二年春,取纯阴女七人,各试三回,皆不成。疑血不纯。”
“又试双阴女、三阴女、月晦之阴女,仍无一成。”
“老道推究,千金血蕴藏一脉独有灵药,正如开锁密钥,寻常阴血仅有至阴之气,却无药用……”
“谢三要扩大采选,老道恐此法无用,然身不由己。思来想去,师弟道寂手中丹方或可一试。”
“找师弟讨要丹方,被拒之门外。”
“永兴二年夏,阴女增至二十人。老道取不同时辰、不同节气、不同药引反复配伍,仍无一成。千金血中似有某种特殊之物。然老道殚精竭虑,始终不得其法门——”
后面被涂掉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刺儿继续往后翻。
后面都是试药记录。
每一次取血的时间、用量、阴女的状态、炼药的火候和结果。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墨渍晕开了,像是久炼不成后的狂躁。
“永兴三年冬,第七十二次试血,仍败。老道已耗尽毕生心力,仍不知千金血中何物为引。谢三说若丹不成,王爷便要取老道项上人头。”
“老夫穷尽毕生所学,仍不得其解,莫非此锁当真不可强破?”
刺儿心头一凛,继续翻。
中间夹着零散的丹方草图,还有描了又改的人体经络,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边角。
可以说,这是一个痴人穷尽数年的心血实录,每一个字都在记录他如何一步步走向疯狂和绝望。
只可惜,直到最后,他也没能弄清楚千金血的关键成分是什么。
很显然,这个人就是紫阳真人。
他曾经躲在这里,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试验记录、丹方手稿全部封存在地下。
逃离时大约来不及带走,又或者,他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找到此处。
刺儿又在屋子里翻找了一圈。
屋内空空落落,没什么特别之处。
最后在书桌抽屉找到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上面字迹癫乱,反复写着同一句话:“世人皆道我遁世避祸,却不知我何时遁、何时出。待我功成,天下皆知。”
好狂的贼道!
刺儿把纸页收起来,连同那些册子交给阿桃,又把匣底的绸布掀起来确认没有遗漏。
阿桃站在一旁,压着嗓子问:“小娘子,不是说紫阳真人逃跑前,住在平安村山上的废弃道观吗?难道这里才是他的老巢?”
刺儿道:“狡兔三窟。禅院荒废多年,又在牛头寺背后,寻常人根本不会来这边。他选这个地方,进可到山下村户采买米粮油盐,退可入深山隐匿踪迹,是个好地方。”
阿桃打了个寒噤:“那……那老和尚跟他是一伙的?”
刺儿沉默片刻,“平安村的刘里正曾说,有一个牛头寺的老和尚让他们封井,说是井水不祥、恐招祸事,后来,我们便是在那井里,发现了道寂的尸体……”
“这么说来,那老和尚是在引导我们找到紫阳真人的罪证?可是,他怎么知道我们我们是何人,又要找什么人?”
“走。”刺儿站起身,“我们去找老和尚问个明白。”
她快步走向屋门,一脚踏在先前藏有暗格的地砖上。地砖下方原是空的,先前撬开时松动了底座,此刻再踩上去,底下的石板便忽然整块翻落——
刺儿来不及收势,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
“小娘子!”阿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尖锐而遥远。
刺儿只觉耳畔风声急掠,眼前光线昏暗下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可四周光秃秃的,指尖只擦过湿滑的泥土,什么也没抓住。
砰。
她摔在一堆软乎乎的东西上,溅起一片尘土。
摸了下,是两床破棉被。
疼死了——
从后背到腰,从腰到腿,五脏六腑都似颠了个儿。
她趴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撑着身子查看四周。
这里是一个地窖。
约莫丈余见方,四壁夯土,顶上塌了一个洞,光线从洞口漏进来,照出窖里堆着的坛坛罐罐。
她方才摔下来的时候,还砸碎了好几只坛子,碎片扎得她胳膊生疼,鼻腔里灌满了药材沤烂后发酵的苦味和霉味,整个人好像掉入了一堆陈年药渣里。
“小娘子!”阿桃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急得要哭,“您没事吧?”
“没事。”刺儿拍了拍身上的土,试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试了试骨头没断,“死不了。就是这四壁光溜溜的,我爬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