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间歇，大槐树底下难得热闹。
王家兄弟是从隔壁青河村一路吵过来的。
哥哥王大柱脸色发青，衣襟被扯歪，手背上还有一道抓痕。弟弟王老三却精神得很，叉着腰，嗓门比树上的麻雀还响。
“我就一句话！他不是我爹亲生的，凭啥分祖宅？”
王大柱气得嘴唇发抖。
“王老三，你放屁！爹活着时说得清清楚楚，祖宅兄弟平分！”
“那是爹被你娘骗了！”王老三唾沫星子乱飞，“村里老人都说，你娘嫁进来头一年肚子就大了。你要是王家的种，敢不敢验？”
围观村民端着碗、搬着小马扎，眼睛亮得像过节。
红星大队最近吃瓜吃出了经验。
哪里有人争血脉，哪里就有人下意识找沈知禾。
严小草更是来得比谁都快。
她这几天被血型二字压得抬不起头，一听隔壁村有人质疑“洋验血”，立刻像枯草碰火，蹭地蹿了出来。
“验啥洋把戏！”她拍着大腿，“祖宗传下来的滴血认亲才准！两滴血融在一起，就是亲的。不融，就是野种！”
这话一出，不少老人跟着点头。
“老辈人是这么说。”
“戏文里也这么唱。”
“血脉这东西，祖宗法子有讲究。”
李秀兰背着药箱经过，听见这话，白眼差点翻到天上。
“严小草，你家祖宗要是这么准，咋没先把你家那锅血理明白？”
人群哄笑。
严小草脸一僵，立刻骂：“李秀兰，你少拿我家说事！那是洋医生害人。今天就用祖宗法子，看她沈知禾还有啥话说！”
沈知禾原本坐在槐树边剥花生，闻言慢慢抬头。
“我？”
严小草见她接话，精神更足。
“对！你不是懂科学吗？你来啊！今天让大伙看看，到底是你那洋把戏准，还是老祖宗准！”
王老三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
“你就是红星大队那个会验血的沈知青？来来来，你给评评。要是滴血融了，他就认；不融，他滚出祖宅！”
王大柱脸色更白。
他显然也听过滴血认亲，怕得手指都蜷紧了。
沈知禾拍掉掌心花生皮，站起来。
“行啊。”
严小草没想到她答应这么痛快，反倒愣了。
“你真敢？”
沈知禾笑眯眯：“送上门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吃瓜任务已开启：粉碎滴血认亲迷信。】
【任务奖励：房梁二层提示x1】
房梁二层。
沈知禾眼神微微一动，笑意更深。
“李婶，劳烦你准备三碗清水，一把针。”
李秀兰一听就来了劲：“还要啥？”
沈知禾想了想。
“一瓶红墨水。”
“红墨水？”李秀兰乐了，“你这是验亲还是教娃娃画红花？”
“都差不多。”沈知禾道，“让大家看清楚点。”
很快，三只粗瓷碗摆在槐树下，清水晃着日光。李秀兰把针在火上燎过，又用酒精棉擦了一遍，动作利索得像上阵磨刀。
谢明川也来了，站在人群后，手里照旧拿着笔记本。沈守成不知何时出现在路边，脸上还是那副温和表情，眼神却盯着沈知禾，不像关心，像盯一件突然变得难拿的物件。
温娆站在沈知禾身侧，隔开人群。
王老三迫不及待伸手。
“先我跟他滴！”
王大柱咬牙，也伸出手。
李秀兰给两人各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王老三抢先把血滴进碗里，王大柱迟疑片刻，也滴了一滴。
两滴血在清水里散开，红丝慢慢晕染，竟真的缠到一起，融成一团淡红。
王老三狂喜。
“看见没！融了！他就是王家的种？”
他话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猛地噎住。
围观的人也愣了一下。
严小草却没听出错，拍着大腿哈哈笑。
“看见没！融了就亲！祖宗法子才准！”
王大柱先是脸白，随后也懵了。
“那……那我到底是不是？”
王老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急忙改口：“不对！这碗不算！再滴！一定是水有问题！”
严小草也觉得不对，梗着脖子道：“刚才没弄好。得按规矩，亲兄弟滴一碗，不亲的才不融！”
沈知禾轻轻“哦”了一声。
“规矩还能现改？”
人群里有人憋笑。
严小草脸涨红：“你懂啥？老法子讲究多！”
“行。”沈知禾点头，“那咱们按严婶子的讲究，多试几回。”
她转头看向朱建国。
“朱队长，借您一滴血？”
朱建国刚啃了半个窝头，差点噎住。
“借我？”
“您是大队长，公正。”
朱建国看了看一圈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严小草那副“祖宗撑腰”的脸，硬着头皮伸手。
“扎吧。”
李秀兰笑得眼角纹都开了，一针下去，朱建国疼得嘶了一声。
沈知禾让他往三碗清水里各滴一滴。
红丝在水里慢慢散开。
“赵大海呢？”沈知禾抬头。
人群后头，赵大海原本缩着看热闹，听见自己名字，脸都绿了。
“叫我干啥？”
温娆木棍往地上一点。
“过来。”
赵大海腿肚子一软，不情不愿挪过来。李秀兰一点不客气，抓过他手指就是一针。
“嗷！”
“嚎啥？你这皮比猪还厚。”
笑声轰地炸开。
赵大海的血滴进第一碗，和朱建国的血慢慢晕到一起。
人群安静了一瞬。
沈知禾又看向温娆。
温娆眉梢一挑，没问为什么，直接伸手。
她血珠落进第二碗，也与朱建国那滴血融成一片浅红。
最后，李秀兰自己扎了一针，往第三碗一滴。
同样融了。
三碗水，三团红。
严小草脸上的笑僵成了泥。
沈知禾慢悠悠开口。
“严婶子，按你的说法，朱队长是谁的亲爹？”
她指向第一碗。
“赵大海的？”
又指第二碗。
“温娆的？”
再指第三碗。
“还是李秀兰的？”
槐树底下静了一息。
随即哄堂大笑，笑声像一盆热水泼进冷锅，炸得树上麻雀扑棱棱飞起。
朱建国脸都黑了：“沈知禾！”
李秀兰笑得直拍药箱。
“队长，恭喜啊，一下儿女双全，还带个二百斤的大儿子！”
赵大海涨成猪肝色：“谁是他儿子！”
温娆面无表情：“你想当，我还不想认。”
笑声更大。
严小草急得跳脚：“不算！这不算！你们故意捣鬼！”
沈知禾等笑声落了一点，才拿起红墨水，往另一碗清水里滴了一滴。
红墨水入水，迅速散开，和刚才血丝晕染的样子极像。
“看见了吗？所谓融不融，不是亲不亲，是水让它散开了。”
她又让李秀兰往一只碗里加了些盐，搅开，再滴入血珠。
这一次，血珠散开的速度明显不同，边缘凝得更明显。
村民们伸长脖子。
“哎？真不一样。”
“加盐就变了？”
“那滴血认亲还真不准？”
谢明川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
“血液在水里会受水质、盐分、脏污影响。古代戏曲里写滴血认亲，是故事，不是证据。若靠一碗水断亲疏，怕是全大队都能滴成一家。”
李秀兰立刻补刀：“那严小草以后给赵家验血脉，别用碗了，用玻璃片吧。省得认出一村儿子。”
严小草被笑声淹得脸皮发紫，嘴唇哆嗦半天，硬是骂不出一句完整的。
王老三也傻了。
他原以为能借滴血认亲把哥哥踢出祖宅，没想到自己先成了笑话。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偷鸡不成掉粪坑的黄鼠狼。
王大柱站在原地，眼眶发红。
他忽然朝沈知禾弯下腰。
“沈知青，谢谢你。”
沈知禾避开半步。
“谢我没用。祖宅怎么分，回去找你们大队按房契、族分、老人遗言说清。别拿一碗水欺负人。”
王大柱重重点头。
王老三灰溜溜想走，却被青河村跟来的两个汉子一把揪住。
“走，回去开会！”
人群笑着让出一条路。
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
【震惊值 48。】
【震惊值 76。】
【村民“赵大海”血缘观再次崩塌，震惊值 33。】
【严小草迷信权威受损，震惊值 91。】
【任务完成。奖励：房梁二层提示x1。】
沈知禾看着面板最后一行，心底微微一沉。
热闹散去时，沈守成还站在路边。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三碗血水上，而是落在沈知禾脸上。
像第一次发现，这个侄女不只是不好拿捏。
她会把看不见的规矩，变成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巴掌。
沈知禾隔着人群看回去，朝他轻轻一笑。
沈守成的脸色更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