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晚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听见风从树叶中间穿过去,像有人在翻书。
鸟在头顶叫,一只接一只,声音清脆。
她的心跳在胸口一下一下地跳着,不急不缓。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玉衡子又说:“你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全身放松。然后想一想,你觉得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暖和的地方?”
谢棠晚想了想。
她本来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日头虽然被树叶挡住了大半,但风吹过来也是温热的。
她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确实有一个地方跟别处不太一样。
“肚子。”她说,眼睛没睁开,“肚子那里,有一团暖暖的,比别的地方都热一些。”
玉衡子笑了,声音里带着满意的意思。”好。你再感受感受,那团暖流,是动着的还是不动的?”
谢棠晚又安静了片刻。
“动着的。它在转圈圈呢,慢慢地转。”
“对。”玉衡子说,“那就是老道跟你提过的气。你身上天生的福运之气,它一直都住在你肚子里,从前被人吸走了一些,但剩下的还在。
如今没人吸它了,它就慢慢地养回来了,比先前壮实了不少。你感觉到的转着圈的,就是它。”
谢棠晚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她刚才确实感觉到那团暖流了,软软的,在肚脐下面,像一只蜷着身子睡觉的小猫,懒洋洋地打着转。
“它以前真的被别人偷走了?”她问玉衡子。
“偷走了不少。”玉衡子实话实说,“你小时候被人用了一些下作手段,把你身上的气引到别处去了。那些气被别人拿去用了,你就会觉得诸事不顺,磕磕绊绊,吃不好睡不好。如今邪术断了,你的气就不再往外跑了,留在你身上自己养自己。”
谢棠晚抿了抿嘴,想了想,又问:“那它现在是我的了?谁也拿不走了?”
玉衡子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以后谁也拿不走了。老道教你的,就是让你学会守着它养着它,等它长得再壮些,它便能护着你。你要是把它养好了,不但你自己顺顺利利的,你身边的鸡啊狗啊花啊草啊,都能跟着沾点光。”
谢棠晚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老道什么时候骗过你?”玉衡子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你再坐一会儿,感受那团暖流怎么转,不用使劲儿,就看着它,跟看蚂蚁搬家一样看着就行。老道在旁边坐着,有什么事你喊我。”
谢棠晚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玉衡子坐在旁边的蒲团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旧书来翻看,偶尔抬眼看看小丫头安静的侧脸。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晃动,她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很认真地看着肚子里那团看不见的暖流。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教谢棠晚感受气运的同一天,离京郊别院三里地外,一座荒废的砖窑里,有人也在看着这一团气。
墨千秋盘膝坐在砖窑最里面的空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巴掌大的黄绢,密密麻麻画满了朱砂纹路。
他右眼的瞳孔是血红色的,在昏暗的窑洞里泛着一点妖异的光,左眼则跟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墨千秋盯着那张黄绢看了很久,瘦长的手指在纹路上慢慢移动。
他面前的黄绢上,缓缓浮现出一团淡金色的雾气,朦朦胧胧,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出那团雾气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墨千秋的血红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手指在那团雾气上虚虚一划,黄绢上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
那团雾气也跟着变得浓了几分,金色更深了,转动的速度也更快了些。
墨千秋盯了半晌,慢慢收回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纸,展开来铺在膝盖上,又取了一截炭笔,飞快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秀气,跟他那副阴冷的外表很是不搭。
他写完看了一遍,将黄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抬手往空中一送。
纸鹤扇了两下翅膀,从砖窑顶上的破洞钻出去,转眼就不见了。
墨千秋送完飞符,将那张黄绢小心地收进怀里,闭目调息了片刻。
心里在暗暗盘算刚才看见的那团气。
他刚才用窥气阵看到的景象令他感到意外,那团气浓郁十足,带着隐隐的金光,比他见过任何一个天生命格带福的人都要强出数倍不止。
墨千秋皱了皱眉。
他拜入师父门下十二年,布过的阵,窥过的气不计其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丰沛的本源福运。
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好在飞符已经送出去了,师父收到消息之后自会定夺。
墨千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他今日只是来探一探虚实,别的事用不着他管,师父没有新的命令下达之前,他只需要守在这里,每日窥探一回那丫头的气运变化就行了。
而在京城另一头,谢家的气氛愈发阴沉。
谢崇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了没出来,午饭也不吃。
外面递进来的消息他看一回脸色黑一回,看一回黑一回,到最后索性谁都不见了,连柳氏端了参汤去敲门,都被他吼了一声“滚“。
柳氏端着那碗凉透了的参汤站在书房门口,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最近这几日,谢家的祸事一件接一件地来,半点没有消停。
先是谢崇山在衙门里被人使了绊子,他经手的漕运粮草的账目被人翻出来说有问题,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真凭实据,但风声已经放出去了。
紧接着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弹劾他,说他任礼部员外郎期间收受地方官员的贿赂,替人改了祭祀的章程,把不该进太庙的先人牌位给送了进去。
弹劾的折子递上去第二天,圣上的口谕就下来了:停职待查。
简简单单四个字,把谢崇山从六品员外郎的位置上拽了下来。
俸禄照常发,品级暂时还保留着,但衙门的印上交了,事情不用他办了,每天在家等着上面的人来查。
查清白了就官复原职,查不清白就等着贬官罢职吧。
柳氏知道漕运的账目被人做了手脚的,也知道弹劾的人背后是谁,可她知道归知道,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她今天一早就让人备了轿子,亲自去柳丞相的府上。
柳如晦是她族叔,当朝丞相,门生故旧遍布六部。
谢崇山出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位族叔,只要他肯开口说一句话,御史台那边打个招呼,这事儿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到了丞相府,门房的人进去通传。
等了半个时辰,小厮出来回话,说是丞相今日身子不爽利,正在屋里歇息,不见客。
柳氏不死心,又等了一个时辰,让人再去通传。
这回出来的不是小厮了,而是丞相府的大管家,客客气气地朝她行了个礼,说她先回去吧,丞相吃了药刚睡着,实在不好叫醒。
柳氏站在丞相府的大门口,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知道这位族叔的脾气,什么身子不爽利什么吃了药睡着都是托词,他不想见她,不想再管谢家的事。
站了好一会儿,柳氏才转身出了丞相府的大门,轿子在外面等着,她弯腰钻进去,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轿夫们抬着轿子穿过长街,往谢家的方向去了。
谢家的厄运什么时候能到头,柳氏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跑了的小丫头一日在外活蹦乱跳地过着好日子,谢家就一日不得安宁。
那些被夺走的福运,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掉头回来反噬着当初夺走它的人。
悔不当初。
……
三月的京郊,杨柳抽了新芽,连泥土都带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别院里的海棠花开得很热闹,可再好看的花儿,天天对着看,也难免会生厌。
谢棠晚趴在窗台上,托着腮,望着院子四四方方的天,叹了口气。
五岁的小姑娘,做这个动作,有几分老气横秋的味道。
这段时间,她的日子过得确实辛苦。
天不亮就爬起来跟花辛夷扎马步,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花姨还要在旁边念经:“下盘要稳,气沉丹田,别偷懒!”
好不容易练完了,师父陈明仲又拎着药箱过来,让她辨认草药,什么黄连苦、甘草甜、当归补血、川芎行气,晚上还要温习千字文,睡前再依照玉衡子的嘱咐,入定打坐运一遍气。
谢棠晚觉得自己的小脑袋瓜都快装不下这么多东西了。
每天的小日子过得充实是充实,可人嘛,绷紧的弦总要松一松。
不如出去透透气,哪怕就玩半个时辰放松一下也行啊?
想到这,她转头一看,看见花辛夷正在院子里擦她那把大刀,擦得锃亮。
小姑娘从窗台上溜下来,小跑着过去,揪了揪花辛夷的衣角。
花辛夷低头,就见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仰着,眼睛亮晶晶:“花姨,咱们今天去野炊吧?郊外这会儿的景色肯定特别好看,有花有草,还有小溪流,说不定能摸到鱼呢!”
花辛夷手里的动作一顿。
这孩子向来乖巧懂事,主动提要求的时候很少。
她想了想,这些日子是把她拘得太紧了。
镇北王进宫前千叮万嘱,请她一定要看好孩子,生怕谢家那边又有什么动作。
可花辛夷是什么人?前武林盟主,虽然如今洗手作羹汤,在不知名的小酒馆里当掌柜,骨子里的血性可没丢。
她掂了掂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谢棠晚那眼巴巴的小模样,心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成,花姨带你出去逛逛。不过说好了,路上你必须要听我的,不许乱跑,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谢棠晚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嗯嗯,都听花姨的!”
两人轻装简行。
花辛夷换了一件妇人的青布衣裳,看着就是个出门踏青的普通女子。
谢棠晚则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像只欢快的黄鹂鸟,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花辛夷临时包的几个葱油饼和一壶水。
她们从别院后门悄悄溜出去,守门的护卫是轩辕拓海的心腹,认得花辛夷,也晓得这位姑奶奶的脾气,只好装作没看见,心里默念:王爷可别怪罪,小的实在是拦不住啊!
出了城,天地一下开阔起来。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远处青山如黛。
谢棠晚像出了笼子的小鸟,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的野花,一会儿追着一只蝴蝶跑两步,小篮子在她胳膊上一晃一晃的。
葱油饼的香气飘出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花辛夷跟在后面,眼睛时刻留意着四周。
她的耳力极好,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官道虽然不荒僻,但毕竟离京城有一段距离,偶尔有形迹可疑的,她心里都暗暗留了个心眼。
两人找了一个挨着溪流的草地,真是个野炊的好地方。
谢棠晚铺开一块大花布,把葱油饼和装水的竹筒摆出来,又兴冲冲地去捡树枝,说是要生火烤饼子吃。
花辛夷也没有拦她,看着她忙活,自己靠在柳树上,姿态慵懒。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耳边是溪水叮咚和谢棠晚跑来跑去的脚步声,难得清净。
然而,这份清净并没有维持多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哭喊声从官道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
花辛夷的眼睛突然睁开。
谢棠晚也听到了,抱着几根枯枝跑到她身边,小脸上带着困惑:“花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花辛夷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低声叮嘱道:“躲到那棵大树后,不许出来,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说着,把她往身后那棵老槐树后轻轻一推。
谢棠晚乖乖缩在树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官道上,一辆商队的马车翻了,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正护着一个箱笼,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山贼团团围住。
山贼大约有十来个,个个手持刀棍,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络腮胡。
他骑着一匹瘦马,正吆喝着让商队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商队的护卫已经被放倒了两三个,剩下的也是强弩之末,护着箱笼不肯退,满嘴都是“这是沈家的货,你们也敢劫?”的狠话。